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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燔城

叔齐里里墙的北门是后门,左右两塾是弹室,左塾的门口有一座红柳夹土的坚实积库。

沤室附近的里民一哄而散,只能弹室门口的几名伍人,急忙敲响大釜。

“咣咣——”

大釜响了没有几声,弹室门口的伍人瞧见郭解冲过来,吓得跑出门外,从外面紧紧关闭里门。

郭解指着旁边的积库说道:“莽通,你去把积库的门锁砸开,救出关押在积库内的细君,我去左塾的弹室,卫广去右塾的弹室,寻找卫君孺。”

弹室内,卫君孺挣脱开麻绳的束缚,拔出藏在坠马髻上的一根木钗,抵在细嫩的脖子上,咬紧银牙,准备刺穿脖子用来自尽。

她不是积库内性子软弱的细君。

她是女骑夹毂gu。

性子坚贞刚烈。

即便是自尽,也不会轻易受辱。

御车、骑乘需要许多时间方能练就,御车更是需要经年之久。

卫君孺擅御车,比起将军的御者都要精湛,练就御车吃了很多苦,男子坚持不下来的夹毂,她却能坚持经年之久。

就在于卫君孺坚贞刚烈的性子。

卫君孺的一双美眸,盯着弹室门口:“谁若是救妾出去,无论丑陋矮短,还是出身低贱,妾便会嫁给那人,还了恩情。”

她不是矫揉造作的公卿细君,整天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勾着一些男子。

认为男子耗费钱帛讨细君欢心是应该的。

卫君孺有恩必偿。

活命之恩。

应当用她市直千金的贞洁来偿还。

一辈子守着那人过日子。

夫君若是个混账,整日躺着不做事。

卫君孺甘愿用廪给养着夫君一辈子,不会有任何的怨言。

“呵呵。”

卫君孺期待的弹室门被一脚踹开,没有出现,惨然一笑:“也好,妾用来保住贞洁的木钗有了用武之地,算是死得其所。”

她伸长了玉手,木钗朝着香腻细嫩的脖颈狠狠刺去。

死也要保留清白之身!

“砰!”

就在卫君孺万念俱灰,绝望的时候,弹室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日光透过门口,照进左塾的地面,形成一道光柱,照亮了只有一盏豆形灯,一张蒲席的简陋弹室。

门口的光照下,站着威武雄壮的一人。

那人身材雄壮,身披一副红绦鱼鳞甲,头戴鹖冠,持刀挎剑,像是一位驰骋边塞的军侯冲进弹室。

卫君孺痴痴的望着那人。

恍若做梦。

她不仅获救,还是被威武雄壮的军侯救下。

一切似是做梦般。

郭解冲进弹室,瞧见室内站着的一名细君,当场呼吸一窒。

极其惊艳。

卫君孺穿着一件寻常的麻布襦裙,再是普通的襦裙,依旧难以掩盖她光彩照人的一面。

她的身子高挑又丰盈,肌肤光润如玉,鹅蛋型的玉脸,高挺鼻梁,细长峨眉,有一双明亮的眸子,极具古典美。

郭解脑子里瞬间浮现一个词。

国泰民安。

没错,卫君孺长着一张极具东方美的鹅蛋脸。

像是八六版西游记中的女儿国王国,也像黑猴中的亢金星君。

一张国泰民安的脸蛋。

更引人瞩目的是。

卫君孺的身段高大,足足有八尺,也就是一米八多的身高,在西汉很是罕见。

郭解从未见过身高八尺的男子,更何况是一位细君。

以至于卫君孺的玉腿很长,妇人用麻布襦裙换走她身上的细葛襦裙,只能遮盖住膝盖往下一点,光润的小腿露出大片肌肤,再往上,丰润大腿若隐若现。

极其销魂。

郭解把持的住女色,不然,当初也不会一刀捅死瞷夫人。

如今,郭解见到长着一张国泰民安脸蛋,又有一双绝美玉腿的卫君孺,也是不由的呼吸急促几分。

好在,郭解及时控住心绪,压下女色的欲望。

郭解询问道:“你是卫君孺?”

卫君孺点了点鹅蛋脸:“妾正是卫君孺,不知君子是谁。”

她见过不少北军和南军的军侯。

像门口那人一般容貌甚伟的人不多见。

郭解拿下来腰间的二尺剑,直接扔了过去:“郭解。”

一句郭解。

更让卫君孺的眸子,光彩熠熠。

她满心欢喜。

竟是手搏猛虎,徒手捶死猛虎的郭解!

卫君孺和长安的细君不同,不喜俊美的男子,也不喜司马相如那般整日谈赋唱乐的儒生。

她颇为喜欢郭解这般的猛士。

“阿姐!”

卫广在右塾没有找到人,急匆匆来到左塾,见到弹室内的卫君孺,红着眼说道:“幸好长姐无事,不然,定要血洗了叔齐里,杀光邑里的掠卖者,给长姐报仇。”

他瞧见卫君孺的襦裙过短,急忙脱下赤袴,想要把自己的袴袜借给卫君孺。

谁知,卫君孺却是一脸的嫌弃。

卫君孺的美眸流转,看向站在门口的郭解,鹅蛋脸难得出现一丝赧颜:“郭君,能否把你的袴袜借给妾。”

本吏的袴袜?

郭解一脸的错愕。

“阿姐!”

卫广怏怏不乐的抱怨道:“哪有不穿叔弟的袴袜,穿一个外人袴袜的道理,长姐难道是瞧上了郭解兄长。”

他心中大喜。

故意抱怨两句,提醒郭解,卫君孺似是看上了他。

“呵呵。”

郭解摇头笑了笑,直接脱掉袴袜扔进去,关闭弹室的木门,带着卫广一起守在门口。

莽通砸开积库,带着一群布裙木钗的细君走过来,皆是二八年华的十六岁,似乎是穷苦人家出身,一脸的麻木,习惯了苦难。

“郭君。”

莽通沉默的脸容,难得出现几分喜色:“县三老掠卖的细君,全是平帻庶民的女儿,整日食不果腹,日子很苦,其中有不少细君是被父母卖到叔齐里,只为换得半石粟米,我说出金城闾里的富足,里民每日都能吃饱饭,一日三餐!”

莽通的喜色中,甚至出现几分激荡:“只要有口饱饭吃,这些细君愿意去金城闾里。”

金城里民的根。

有了!即便是在长安,也不是人人都能娶妻。

上百名里民娶了妻,再生一堆儿子。

彻底在金城闾里扎根。

守卫金城闾里,不再是仅仅还了郭解的恩情。

也是守卫妻儿。

守卫里民自己的家。

只会视死如归!

“善!”

郭解一脸的欣喜,目光在弹室附近扫视几眼,找到一家曲尺宅院,门口种着两棵梓树,院墙是高大的夯土墙,不是周围里民的篱笆墙。

他转头看向推开弹室门走出来的卫君孺,襦裙换成袴袜,愈发显得一双玉腿的修长,曲线完美,又长又直,忍不住多看几眼。

郭解稳住心绪,带着所有人走进曲尺宅院,紧锁大门,又从大内搬来卧榻,挡在门后。

“郭君。”

这时,军假吏带着十余名材官急匆匆赶来,站在弹室门口焦急呼喊,寻找郭解的影子。

郭解听见熟悉的声音,透过门缝,瞧见是郡邸官寺的军假吏,搬开门后的卧榻,让军假吏和十名材官进来。

曲尺宅院多了十一人,军假吏带着十名材官开始修筑工事。

挡住曲尺宅院的大门。

郭解三人站在院子的鸡埘旁边,商讨对策,抵御县三老和髳长带来的伍人、县卒。

却瞧见麻木的细君还是一脸的目光呆滞,突然在卫君孺的带领下,开始做事,取水、杀鸡、淘米,进进出出灶房,搬出大釜,直接在院子内造饭。

卫君孺呵斥道:“生死攸关的时刻,妾等细君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哭哭啼啼,就算做些造饭的小事,也要出一把力气。”

莽通看了一眼卫君孺,一脸惊诧:“令姊,生得如此高大。”

他想到自己只有七尺多的身躯,以往颇为自得,如今不免有些郁闷。

竟是不如一名女子生得高大。

莽通没来由的说了一句:“卫广的长姐,倒是很适合郭君。”

这句话不是他信口胡说,而是真心实意的良言。

甘父跟着张骞前往西域。

金城闾里缺少一位练兵的宾客,偏偏兵权不能假于他人之手,交给外人掌握金城闾里的士卒。

若是郭解娶了卫君孺,把金城闾里的士卒交在她手,也就是掌握在自身手中。

只可惜。

郭解已经娶妻,卫君孺不会做偏妻。

更不会抛弃义妁。

郭解深知卫君孺是他的荀灌娘、秦良玉,拊掌笑道:“本吏自有定计,目前的要务是挡住县三老和髳长,义纵应该带着贼捕干和狱小史赶来,只要支撑到义纵过来,困境自会解除。”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郭解看向正在砍倒枣树的军假吏,询问道:“虫皇柔一人前往县三老的宅子,二三子走出宅院,可曾见过一个手持二尺剑,样貌俊俏的男子。”

军假吏摇头道:“叔齐里响起敲击大釜的声音,县三老被儿子抬出科室,小吏趁机带着材官跑出来,寻找郭君的踪迹,未曾见到虫皇柔,或许是他没有走正门,悄悄潜伏进去。”

“撞门!”

曲尺宅院外面,突然出现呼喊声,县三老带着众多西道诸杜的族人,手持短弓,涂抹堇毒,围困住其中的郭解。

邑里的屋舍内走出一名名里民,手持耒、耜,还有不少里民手持短剑,围困在曲尺宅院的附近,把郭解等人围困的水泄不通。

“郭解?!”

县三老在儿子的背负下,来到曲尺宅院旁边的里墙,看到院子内的长安上吏,瞧见那名上吏竟是郭解。

又怒又喜。

县三老咬牙切齿的说道:“郭解自寻死路,怪不得翁,你带人搬来柴薪堆放在院墙周围,点燃大火,烧死院子内的所有人。”

他的双腿被车毂压断,每每想起直城门门口的遭遇,就一夜夜的睡不着。

未曾想,还有大仇得报的一天。

田典大惊:“父,不可!掠卖的细君有一半在宅院内,另外,还有一名俊俏的嬖人,献给代王或是丞相窦婴,郡三老就是父的囊中之物,再者,烧死了细君,如何给族叔交代。”

一名细君卖到代国,至少获利九千到一万钱。

等同于一名细君换来一头牛。

买卖赚大了。

人命低贱。

远远没有牛金贵。

那名嬖人,最少市直三五十头牛。

倘若放火烧了曲尺宅院,将近一百头牛没了。

田典怎会愿意。

“啪!”

县三老手中的鸩杖,狠狠抽一下田典,骂道:“你大兄已死,往后整个叔齐里全是你的家资,烧死几个细君又算得了什么,再敢不听从父的话,将来就把叔齐里交给你的弟弟。”

他想起惨死的长子,心痛如刀绞。

直到长子里吏死了,县三老方才醒悟长子的谨慎多么有益处。

长子已死,再是醒悟也迟了。

比起整天为了一些蝇头小利瞻前顾后的二子,长子谨慎的性子,更为适合继承家资。

只可惜惨死在郭解手中。

今日,新仇旧恨一起报了!

田典依旧舍不得细君和嬖人,不过,为了能够继承叔齐里,只能带人搬来大量的薪柴,堆放在曲尺宅的墙根。

等着县三老一声令下,当即放火烧人,烧死曲尺宅院内的所有人。

“兄长。”

卫广一脸的视死如归:“我和莽通等人冲杀出去,到时,兄长骑着赤柱带上家姐,一起逃出叔齐里,见到带人过来的义纵,再回来救人。”

谁也不知道义纵赶往叔齐里,走到何处,何时方能抵达。

等到郭解再次回来,卫广、莽通等人早就变成一具具尸体。

西道诸杜的族人手中,拿着涂抹堇毒的短弓,除非有铜皮铁骨的本事。

不然,只会被短弓射中,倒在地面任人宰割。

“田典!”

郭解摇了摇头,朝着外面大喝一声:“你想好了,再决定要不要放火,燔城是斩首弃市的大罪。”

田典的脸色一慌,急忙说道:“别点火,快把豆形灯拿走。”

不用田典多说,里民慌忙熄灭了豆形灯,不敢点燃摆放在门口的薪柴。

“无妨。”

县三老镇定自若的说道:“西道诸杜是外戚窦氏的宾客,不过是纵火,拿出一些钱帛就能赎罪。”

“呵呵。”

郭解冷笑一声说道:“此言不错,你别忘了长安主管刑律的长吏是张汤。”

一句张汤。

当即就让县三老沉默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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