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九刚刚收了法相变回人形，就见一个人气喘吁吁从山坡下跑来，边跑边焦急大喊：“小九哥，不好啦，小九哥，不好啦！”

凤九一惊，忙迎上去，问道：“小十九，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来人是个小女孩，蓬头垢面，脏兮兮的，也是个乞丐，比凤九更要小一些，还差几天才满六岁，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

小十九。

其实在六岁之前，凤九、席千千哥儿倆和小十九一样，也是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凤九代号小九，席千千代号小十三，从这些代号就可以看出几个小乞儿之间的关系。

天降雪灾，年景不好，庆州城中有这种代号的小乞丐不在少数，最远的那一个号数都排上百了。可怜的是，除了小九、小十三、小十九三人之外，其余小乞儿都没能熬过这残忍的严酷寒冬，一个二个身体冻得和无情寒冰一样，冰冷而僵硬。

多亏小九鬼点子多，坑蒙拐骗偷样样拿手，小十三、小十九才能侥幸存活下来，所以在小十九心中，小九哥绝对是偶像，经常缠着求着凤九也帮忙给取个名儿，因为凤九和席千千二人的名字就是凤九自己取的。

凤九早就为小十九想了一个好听的名儿，一直没说，准备过几天小妞儿六岁生日时给她一个惊喜，哪儿知先就出事了。

小十九一脸焦急，都快急哭了，一见凤九就是一通连嚷带喊：“小九哥，快跑快跑，张大锤那王八蛋带了好多人抓你来啦！”

“张大锤？！”

凤九心猛地一沉。

庆州城妇孺皆知，庆州一霸白龙门少主张德凯性取向不正常，喜好男风，经常强抢长得俊俏的男孩，亵玩淫乐，号称日遍庆州的张大锤，人人畏之如虎。

而不幸的，凤九十分俊俏，于是，只有躲，从城南藏到城北，躲开远远的，没想到还是被张大锤发现了。

凤九当即就慌了，拖起弟弟千千就要跑路，哪知才没跑两步，踢踢踏踏一阵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山坡下出现了一大片人影，个个都是彪形大汉，身穿白龙门门派服饰——白色战斗服，人数之众，怕不下二三十人。

“糟了！”

看着气势汹汹由远冲近的白龙门武士，凤九脸色惨白，心沉到谷底，一片冰凉。

小十九也慌了，连推带搡把凤九和席千千推回山洞，边推边着急道：“小九哥、千千哥，你倆赶快躲兔儿洞里去，我去引开他们，等人都走完了你们再跑。”

“你引？”

凤九想都没想就立马否决：“不行不行！怎么能让你冒险，绝对不行！”

“不冒险的。”

小十九焦急道：“张大锤只喜欢男孩子，不喜欢女孩子，就是抓住了我，也不会对我怎样的。快，小九哥，我倆对换一下袄子，我先冲出去，他们以为我是你，一定会追的，然后你们马上朝反方向跑，快快，再晚就来不及啦！”

事发突然，凤九脑子一片空白，在小十九连声催促中，稀里糊涂地就和小十九对换了袄子。

小十九拔腿就跑，刚到洞口似乎想起什么，又跑转回来，从怀里掏出一物放在凤九手中，忧伤地道：“小九哥、千千哥，庆州城你们是呆不住了，跑吧，跑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这些留在路上吃。”

凤九和席千千一看，眼圈儿瞬间就红了，小十九拿出的那东西哪是什么食物？！

黑秋秋，硬邦邦，原来是一块树皮。而即使是树皮，在连月飞雪的庆州也已不多了。

瞧着小十九嘴边黑黑的树皮渣，凤九的心蓦地一阵剧痛，掏出先前偷的两个包子放进小十九手里，含泪笑：“十九，九哥有包子，吃包子。”

“包子？！”

一见包子，小十九眼睛都亮了，连吞两大口口水，却是立马把包子推回：“小九哥，你和千千哥不知还要跑多远的路呢，留着路上吃吧。”

“你吃，九哥还有的。”

凤九把包子又放回小十九手里。

小十九正要再推回来，山坡下追兵脚步声越来越近，不禁脸色大变，使劲闻了闻包子，舍不得吃，放进怀里，兔子一样蹿出山洞，留下稚嫩童音：“九哥、千千哥，保重！跑远远的，永远不要回来！”

“十九，小心！千万不能出事呀！”

凤九心中默默祈祷，牵起席千千藏进了兔儿洞里。

兔儿洞是一个十分隐蔽的洞中洞，不仔细找根本不容易发现，有一次偶然发现之后，凤九便给这洞取了个兔儿洞的名儿，取狡兔三窟之意，没想到关键时刻还真派上了用场。

兔儿洞口用枯枝挡住，洞内一片黑暗，哥儿倆藏在里边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手心全是冷汗，紧张之极。

没一会，忽听外边一片嘈杂，显然有人冲进外洞，为首一人骂道：“妈的！没人，跑了，追！”

听起来十分熟悉，正是白龙门少主张德凯的声音。随之又响起一片急促而嘈杂脚步声，外洞之人又都冲出洞去。

凤九并没着急出去，耐住性子又等了一会，直到外洞一点声音都没有了，确定人全走完之后才牵起席千千悄悄溜出兔儿洞，爬洞口偷偷朝外边瞄了一眼，果然，一大群白龙门武士全都急冲冲朝西边追去。

赶忙拖起弟弟朝东就是一阵狂跑，一口气跑出小半里地儿，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找了一片隐秘的小树林，藏在一块大石头后。

背靠大石，狂喘粗气。

奇怪的，虽然逃过了天大祸事，但凤九却一点死里逃生的庆幸都没有，反而心中沉甸甸的，脸黑得跟乌云一样，就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一般。

凤席兄弟心意相通，席千千知道哥哥担心什么，握握他手，安慰道：“九哥，别担心，十九是女孩子，张大锤不喜欢的，应该不会对她怎样。”

“对，小十九一定不会有事的。”

凤九自个儿给自己打气，不过话虽如此说，不良预感却是与时俱增，脸变更黑了，心也更沉了。

席千千心情亦是沉重压抑之极，说道：“如果十九没事的话，一定会来这片咱们玩惯了的红枫林找我们，咱们就等等吧。”

凤九：“好，等等。”

随后，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良久良久……

半个时辰过去；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

小十九一直都没找来。

“不行！”

凤九突然站起来：“我要去看看。”

席千千捡了两块尖尖的石头，递给凤九一块，凤九接过，兄弟倆对视一眼，狠戾凶光暴射而出：

“走！”

走出红枫林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天色已经暗下来，凤九和席千千哥儿倆趁着夜色沿来时方向朝回找去。

一路之上，没有小十九；

回到山洞，没有小十九；

继续朝西，小十九逃跑的方向找去。

小野河，没有小十九；

黄石坡，没有小十九；

羚峡谷，没有小十九；

……

没有！

没有！

到处都没有！

凤九疯了，急疯了！

就在要发狂的时候，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小十九。

不过，只看了一眼，凤九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红透了！！

菜花河畔，小十九站着，姿势很奇怪，头耷拉着，手耷拉着，脚耷拉着，全身都软趴趴的耷拉着。

那她是靠什么站立的呢？

木棍！

一根尖尖的木棍！

从下身进，嘴巴出，就像屠夫肉摊上挂起的片猪一样，小十九被一根尖尖的木棍贯穿身子，定在地上！

鲜血染红了的河畔。

噗～！

只一眼，就只看了这么一眼，凤九仰天激喷出一大片鲜血。

“小十九！呜呜呜……！”

只一眼，席千千就哭成了泪人儿，眼圈儿红红的，泪流如雨。

凤九的眼圈也是红红的，也在流，不过流的不是泪……

是血！

一滴一滴淋漓的鲜血！

颤抖着手把小十九从尖木棍上放下来，小十九是女孩子，皮肤软软的，不过，这会儿却是硬的，硬邦邦，凉冰冰。

紧紧抱着她，紧紧抱进怀里，眼中的血泪滴在小十九身上，与小十九身上的鲜血相裹相融，腥艳刺目，燃烧起滔天愤恨！

看着她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里满含恐惧和痛苦，看着她脏兮兮的小手里紧紧握着的一小块树皮，以及嘴边残留的树皮渣……

噗～！

凤九心一阵剧痛，又是一口鲜血激喷飘洒。

怔怔的，看着，看着，忽然……

笑了！

凤九笑了：“十九，你不是喜欢凤凰吗，你不是说希望像凤凰涅磐一样，摆脱悲惨命运，再也不挨饿不受冻，重获新生吗，九哥给你取了个名儿，和九哥一样，也姓凤，小凤儿，凤儿妹妹好不好听？”

挖了个坑，小九把小十九放进坑里，伸手想合上小十九因惊恐、愤怒而大睁的双眼，却是怎么都合不上。

含着血，吞着恨！

凤九笑：“合不上就合不上吧，总有一天九哥会帮你合上眼。”

突然愤而站起，仰天怒嚎：

“十九，你让九哥逃远远的，永远不要回来。不！你就这样睁大眼睛瞧瞧清楚，九哥一定会回来！一定！！”

突然！

桀桀桀～

一阵阴测测的怪笑响起：“不，你错了，你回不来，因为你根本就走不了！”

一个双目狭长、神情阴鸷的青年公子突然出现在河边，手摇折扇，阴笑连连。

身后……

一片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