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胡硕来的多了，山鬼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慵懒，今日恰逢初雪，她缓步在白雪绿竹之间，一袭大红衣裙格外的醒目。

“姐姐，我来看你了！”胡硕拎着肉脯和黍酒，绕进竹林。

他话音未落，就见青翠绿竹间，一袭红裙的二八少女，微笑着款款走来。

飘扬的雪花，纷纷主动避让。女子款步，裙角飘扬，珠圆玉润的小脚，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巧的脚印。

“吾弟有心了！”山鬼轻轻为胡硕拍去肩上的残雪，拉着他走向破庙。

自从胡硕经常来磨盘山串门之后，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这个当初随口认下的弟弟，给她带来了不少的欢乐。

“姐姐你看！”胡硕拂去石阶上的积雪，坐下。变戏法似的，从包裹里掏出一双精致的小红鞋，捧到山鬼面前。

这是他特意恳请马婆婆帮他做的，还有心的用石匠教授的方法以赭石染色，红鞋绣花小鞋与山鬼身上的大红衣裙，十分的般配。

山鬼欣喜的接过鞋子，穿戴脚上，跺跺小脚，开心的像个孩子，情不自禁的在雪地上转着圈。

这是她第一次穿上鞋子，不禁拎着裙角，看了又看，掩饰不住内心的欣喜。小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股暖暖的热流淌过心口。

“吾很喜欢！”

飞雪，翠竹，红衣，山鬼，宛若一副丹青绝笔，让这磨盘山多了几分仙韵。

胡硕蹲在台阶上，双手托腮，看得入神，嘴角挂着满足的笑。

“姐姐喜欢，我到时请马婆婆多做几双，用来换洗穿！”

山鬼娇嗔着瞪了胡硕一眼，忍不住取笑道：“汝这小嘴越发甜腻，不知天下多少女子，会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胡硕嘿嘿的干笑，他现在这个年纪对男女之事还不懂，但也知道山鬼是在调笑他！

“姐姐你且先吃喝，待我为你演练一套拳助兴！”

胡硕双手按住台阶猛的用力，双臂展开犹如苍鹰扑兔，稳稳的落在一丈开外。

“好！”山鬼欣然道好。

她斜靠在石阶上，小心翼翼的拂去鞋上的残雪。捻起一片味道醇厚的肉脯，抓起一旁的美酒，一边饮酒，一边目不转睛的看着演武的胡硕。

这段时间，胡硕恢复了不少，瘦弱的小身板也变得结实了许多。

他脱去厚重的外衣，抛到一旁，双膝微微曲起，双臂开合便架起了拳架！只见他，提步顶膝，晃膀开臂似有千钧之力，鼓荡劲气震开飘扬的雪花。

震脚冲锤出直拳......松肩坐胯上步掌，指掌八面劲力扬......立掌如刀可劈山，足登腰圆劲在肩。弓步探马迎风站，起落返随叱咤嗔......双脚震山猛虎跳，横冲竖闯催山倒!

八极摧山拳的气势滕然而出，只见那少年错步开膀，抖肩寸击，隐有劲风呼啸。拳劲横扫，身随意转，飞舞的雪花飘舞上下飘舞，将少年郎环绕其中。

山鬼似忘记了饮酒，任由酒汁淌下，划过她赛雪的粉颈。朗朗上口的歌诀，配合少年抖腿挥拳，鼓荡雪花飞扬的画面，深深的烙印在她心里。

“好纯粹的拳意，好俊秀的拳架，力透千钧拳达四方八极！”

破庙门口，一仙风道骨老者倚门而立，世故的双眸沾沾生辉，看着沐雪而舞的胡硕，忍不住赞叹道。

山鬼闻言，恍然惊醒，玉颜粉妆闪过一丝醉酒的坨红。

“老仙师可是看中吾弟之姿？动了收徒之念？”山鬼仰头饮酒，畅快的道。

如果着老者真能看上胡硕，愿意指点一二，倒也算是一番良缘！她深知着老仙师的厉害，只是胡硕真能入得了他的眼吗？

老仙师摇摇头道：“吾与他的道不同，仅是被其拳意吸引，并无收徒打算！”

山鬼颇感无趣的摇摇头，继续饮酒，目光则投向了远空，看着飘扬的大雪怔怔出神。

胡硕拳脚如风，搅动漫天飞雪围着他舞动，第一次打出摧山撼岳的气势。不禁感到一股豪气顿生，不吐不快，忍不住引颈长啸。

他只觉只觉浑身充满了力气，颇有晃膀撞天倒，跺脚震九州的豪情！吐出胸中郁气，胡硕顿觉心清气爽，收了拳架，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而下。

“好俊秀的拳架！”

山鬼开口赞美道，她不是第一次见胡硕磨砺拳意，但这次尤为的让她惊艳。那小小身影挥拳赞腿，搏击风雪的画面，牢牢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胡硕心中一股自信油然而生，既然是山鬼姐姐说他俊秀，那就一定非常俊秀！从小他就有一种天生的自信，这是与生俱来的！

用屠户和老瞎子的话讲，这家伙身上有一股迷之自信！

与山鬼闲谈半刻，胡硕起身离去，山鬼亲自送他到山脚下，与他挥手道别。

“姐姐你好美！”胡硕咧嘴含笑，用力挥手。他真心觉得山鬼一袭大红衣裙，站在翠竹雪地之上，美如谪仙临凡。

“油嘴滑舌！”山鬼娇嗔的啐道，赛雪的粉颈闪过一抹绯红，飘然隐入山林深处。

回到破庙前，山鬼依阶斜躺，天际开始放晴，一群飞鸟振翅高飞，传来阵阵悦耳的啼鸣。她没来由的感到一阵空落落的，饮下一口酒，酒浆划过喉咙，细细感受那份冰冷深处的火辣，轻言道：“雏鸟终有振翅高飞之日——”

“汝若肯修炼，吾授汝仙法！”

仙风道骨的老者一直站在门前，胡硕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现，听闻山鬼感叹，不仅开口道。

山鬼的心思哪能逃得过他的眼睛？他苦守在这里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想要山鬼继承他的衣钵，奈何数千年来，她都不愿主动开口；

“吾为何要学？”

山鬼歪头看向老仙师，这个老家伙，在自己开了灵智后几千年里，不知劝过她多少次了，还来？

“世间一切，一饮一啄皆有定数。吾当年点化于汝，便是看到了某些隐秘，即便是吾也无法策定，故而留下一缕气机与此！”

老者并未回答山鬼的问题，反而讲起来他当年路过此地点化她的事情。纵然求仙问道之事乃逆天而行，修行路上多波折，但甘之如饴之人，仍多如过江之鲫。

“与吾何干？无趣，不如睡去！”

红柚晃了晃酒坛，发现已经空了，感到更加无趣。撇撇嘴，手托后颈沉沉睡去！

仙风道骨的老者似乎早知山鬼会是如此，也不气恼，扶手捋须含笑而立。

远空放晴，皑皑白雪倾覆竹稍，玉竹弓身摇曳，就像这世间争渡的万物，负重前行，等待赤阳再升，积雪消融！

“与吾有缘之人，也该出现了！”老者化作一道青烟遁入破庙。

一群飞鸟落入竹林，叽叽喳喳。群鸟嬉戏，踩踏翠竹，竹枝摇曳覆雪倾落，噗噗作响。

大雪倾覆，天地茫茫银装素裹，胡硕恢复了小孩子的天性，踩着厚厚的积雪追逐着山兔鸾鸡，山林里时不时响起阵阵欢笑。

胡硕回到寨子的时候，巡山犬的背上挂着不少野味，三只山兔，两只五彩斑斓的鸾鸡，可谓收获颇丰。巡山犬一出现，便引来了小童麟，小家伙两眼放光，颠颠的跑来。

“胡硕哥哥回来啦，我的礼物涅！”

小童麟瞄了瞄巡山犬，发现它暂时没有逃跑的打算，便奔到胡硕面前，伸出小手讨要礼物！

“这只鸾鸡送给你了，拿回去让叔婶儿给你熬了吃！”

胡硕拎起一只肥大的鸾鸡递给小童麟，后者笑的俩眼眯成一条缝。他忽然想起一事，叫住正要离去的童麟，摘下脖子上的天灵珠，挂在了小家伙颈上，告诫道。

“这颗珠子不能给叔婶儿看到哦，一定要藏在衣服里！”

“可是仲夏就没有衣服遮挡了呀！”童麟皱着眉头认真的道，他可是懂得许多道理。

童麟裹得跟球儿似的，只露出一张肉嘟嘟的小脸。得益于童傲的健硕体格，小家伙虽然比胡硕小两岁，却生的几乎与他齐高，白白嫩嫩的十分好看。

胡硕拍了拍童麟的脑袋，“仲夏就不用藏着了呀，这是哥哥与你的小游戏哦，被发现就算你输了！”

“好！我一定会赢的！”童麟用力的拍着胸脯保证，乌溜溜的大眼自信满满。甜甜的道谢，拖着十几斤中的鸾鸡向家中跑去，还不忘回头给胡硕做个鬼脸，却把自己逗得大笑不止。

“仲夏的时候，撞仙缘的仙师们，也该来过了吧！”

胡硕学着老瞎子的模样摸了摸下巴道。他心中隐隐也有些期待，虽然他知道，自己几乎没有被选中的可能！但万一呢！

胡硕命巡山犬为老瞎子和屠户，各送去一只山兔。独自拎着鸾鸡和山兔绕到寨子一旁，他知道哑巴一定在那儿！

屠户和胡硕帮忙哑巴搭建的茅草屋前，一大一小两人坐在石头上。

扫出一片空地，燃起木柴，胡硕麻利的将肥硕的山兔和鸾鸡处理干净，置于火上烘烤，胡硕陷入了沉思。

哑巴依旧蓬头垢面，清澈的眼睛依旧是神色迷蒙，直勾勾的盯着火上的肉食，口水哗哗直流。发现胡硕正在歪头看他，忙抬起油乎乎的袖子抹去口水，不一会便有恢复了老样子！

啊巴啊巴——

哑巴催促胡硕转动烤肉，他已经闻到了肉香。直到巡山犬鬼鬼祟祟的出现，他才转移视线，啊巴啊巴叫个不停，吓得巡山犬慌忙夹起尾巴！

“哑巴叔，你觉得我会被仙师看上么？”胡硕拨弄着火堆，淡淡的问道。

天灵珠已经给了童麟，不出意外以他的资质加上天灵珠，定然会被仙门的仙师看中。

山鬼说过，那枚天灵珠虽然已经没有了灵气，但佩戴在身上仍能自主吸纳灵气缓缓恢复，若童麟有幸进入仙门，倒也算得上一枚不错的宝物。

啊巴啊巴——

哑巴回应，胡硕不由扁嘴苦笑道“连哑巴叔你就不看好我，看来我真的是寻仙无望了！”

天灵珠里的灵气已经被黑雾尽数吸纳，山精妖兽敬献的山参灵草亦是消耗了小半，他不禁开始思索，自己未来的路在哪里？

就像蜿蜒小径，被大雪倾覆，茫茫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