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和国家有仇。”历三成并没有注意到杨义峰眼中的怒火，自顾自的叫道：“当初，他们说我违反法律，将我收监，然后，又找各种理由驱逐我出境，让我流浪他乡，受尽屈辱。这么多年来，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如果不是有一个神通广大的神秘恩人看中我的价值，收留了我，让我留在班加罗尔大学，给我资金，毫不吝啬的支持我的研究，我怎么会有现在的成就？现在，他们看上了我的研究成果，又希望我回去了？他们以为我是什么人，说让我回去就让我回去？哪有这么容易？我不回去，我绝不回去，我的研究成果，只会交给我的恩人，其他人，想都别想，即便，她曾经是我的祖国！”

回忆着自己这么多年的艰辛经历，历三成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眼中满是泪花：“我爱她，她毕竟是我的祖国！多少个梦里，我曾经梦到自己回到了家乡，每一次从梦中醒来，我都是哭着醒来的！我爱她，这么多年来，我最有价值的论文，都会第一时间给国内的刊物发表，可是，她根本就不曾看到我的努力！我爱她，即便她曾经抛弃过我，但我还是爱她，因为，她毕竟是我的祖国！所以，你放心，我不会背叛她，我不会背叛自己的祖国，但是，我也绝对不会乞求她，当年，她曾经无情的驱逐了我，抛弃了我，所以，我就是死在这里，我也不会跟你回去……”说到这里，历三成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了，不过，经过一阵近乎歇斯底里的怒吼，憋在他心中几十年的怨气终于发泄出来，历三成也感到一阵莫名的轻松：“杨先生，你回去吧，这么危险的时候，你能来接我，我很感激你，但是，我是不会回去的。咳，憋了将近五十年的怨气，终于说出来了，啊，真舒服。好了，我忽然想通了，我突然发现，我好像不像刚才那么怕死了。我已经决定了，杨同志，我是不会跟着你回去的，对不起了，让你白跑一趟。”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教授终于变得平静起来。

“原来是这样！”听了历三成的倾诉，杨义峰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也想起了上级给他交代任务的时候让他翻阅的关于历三成教授和国内公司之间的一些内幕资料。当时，杨义峰还觉得这些东西没什么用处，现在看来，上级的考虑的确是很周全的。

“历教授，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是，我还是想要对你澄清一些东西，如果你在听完我的话之后，还是决定不和我回去，我也不勉强你。”杨义峰看着历三成，很认真的对他说。

“什么事，你说吧。”教授目光转向他处，对杨义峰的问题毫不在意，他觉得，杨义峰就是讲出再多空洞的大道理，也不会让自己改变决定。君不正，臣投外国，这么多年来的悲伤和孤寂，让他有着自己的坚持和认知。

“历教授，我想，你应该比我明白，你的研究课题在世界上被多少人责难和攻击，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在这样的环境下，你的论文为什么还能够一直发表？”杨义峰提出的这个问题，在多年之前，历三成也曾经考虑过，只是，他总是找不到答案，后来索性就不再考虑了。现在，听到杨义峰重新提出这个问题，历三成立刻转过身，盯着杨义峰，声音激动地有些颤抖：“难道，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只是，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还有其余的问题要问你。”杨义峰没有直接回答历三成的问题，继续问道：“历教授，你知道为什么在那么多人的反对下你的研究还能够继续吗？你知道为什么印度政府没有干涉你的研究吗？对了，我记得你说过，这一切，都是你背后的一个神秘的恩人在帮你，可是，你知道你背后的那个恩人到底是谁吗？”杨义峰紧紧地盯着历三成，虽然他的个子还要比历三成矮上半头，但是，他的目光却让历三成感到一种精神上的压迫。

“我不知道。”历三成无奈的说：“我查了许多次，总是查不到。对了，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难道，你知道？对，一定是这样的，给我资金的那个人，就在国内对不对？就是他让你来接我的，对不对？”说到这里，历三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觉得，一个人的力量，能够顶得住全世界学术界的压力和抗议让你发表论文？你觉得，一个公司能够连续五十年丝毫不计回报的给你巨额投资让你专心的搞研究？你觉得，印度政府为什么对你的疯狂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顾民众的压力任由你胡作非为？你难道就没有想一想，这背后的原因吗？”杨义峰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让历三成万全懵了。他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些事情，只不过，他不愿意深究这些事情，身陷困境的时候，一个慷慨的金主，一个万能的金主，让他产生了盲目的信任，他觉得，自己的恩人就是最万能的存在，最伟大的存在。现在，历三成被杨义峰几句话惊醒，他立刻意识到其中的问题，其他的还好说，单单五十年不计回报的巨额资金持续投入，就不是任何公司能够忍受的了的。

历三成也曾经和很多公司打过交道，他明白，所有的商人都是逐利的，没有任何的商人会不计回报的给别人五十年的时间去搞一个前景渺茫的科学研究项目，除非，是一个国家，一个实力雄厚的庞大国家。“国家，怎么会？不可能的，不可能有一个国家站在我背后，不可能的……”历三成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但是，他却不敢相信，确切的说，他自己不愿意去相信。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杨义峰接着说道：“历教授，如果你实在想不起来，我可以给你提个醒：班加罗尔大学每年都会得到一大笔的捐赠，捐赠金额的三分之二，都会拨给你无条件使用？对不对，历教授？”

“是呀，有这回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历三成吃惊的看着杨义峰。

“我不但知道这些，我还知道，给班加罗尔大学捐赠的公司是熊猫科技，你如果稍微留点心，就应该能够查得到，熊猫科技的母公司是东亚腾龙，而东亚腾龙最大的股东是东方投资，东方投资有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实际控制人，这个实际控制人，就是保全集团，保全集团，你即便再不关心金融和科技方面的新闻，总不会没有听说过吧？”

保全集团，历三成当然知道，他被驱逐出境之前，就一直在保全集团下属的研究所工作。保全集团，历三成怎么会不知道，那个在关键时刻曾经将他抛弃的集团，那个在他在关键时刻曾经将他出卖的集团，那个一直让他鄙视让他愤怒了五十年的集团，他怎么会不知道！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他愤怒鄙视了五十年的集团，他一直认为抛弃了自己甚至出卖了自己的集团，居然就是自己背后那个神秘的金主，居然一直在暗中支持自己！

这个转折实在是太大了，让历三成一时之间法接受，他不愿意相信，但是，他又有一种感觉，感觉自己应该相信这个年轻人所说的一切。

“难道，这个杨义峰说的都是真的？原来，集团的领导并没有抛弃我，他们只是迫于外界的压力，不能在明面上支持我，所以就一直在暗中支持自己！可是，国家呢？那个曾经驱逐我的国家呢，我还回不回去，我是被驱逐的，怎么回去，我又以什么样的身份回去？”被杨义峰打开了禁锢自己内心五十年的枷锁，发现自己并没有被抛弃，历三成心里的怨气不断地消减，但是，他一时之间无法扭转自己几十年来已经形成的固执和情感，不停的在理智和感情中间努力地挣扎。

“好吧，看你的样子，好像还是不能下定决心，那我就再告诉你一些关于你的事情吧。”看出了历三成陷入犹豫之中，杨义峰趁热打铁，继续说道：“历教授，你也知道，我国对于毒品的管制是极其严厉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尊严是也不可践踏的，无论是哪一个国家的毒贩，只要被我们抓捕，都会毫无余地的被执行死刑，可是，这五十年来，我们国家却罕见的陆续批准保释并遣返了六名毒贩，而这六名毒贩，全都是印度公民，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怎么知道？”历三成莫名的问：“我为什么要知道？”

“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我们国家的妥协，全是因为你的存在。为了让印度政府对你的研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让印度政府出手安抚那些保守主义者，我们国家无可奈何，付出了高昂的代价！”杨义峰的话如同炸雷，彻底让历三成震惊了，他从未想到过，自己的国家居然会因为自己付出这么大代价！他不敢相信，也不敢接受这个事实，但是，他的心底却早已相信，百分之一百的相信。

历三成知道，自己的研究处于绝对的科学前沿，已经超出了大多数人的认知，触动了许多保守人士的伦理底线，几乎被全世界的学术界和社会人士围攻。但是，历三成坚信，自己的研究会给人类带来光面的前途，所以，他不愿意放弃。这么多年来，无论是被辱骂，被围攻，被开除，被驱离，历三成从来都没有后悔过。为了对抗这些人，为了表达对他们的鄙视和不屑一顾，他甚至故意将自己慢慢变成了一个变态，因为他坚信，他自己是正确的。历三成一直将外界的谩骂和打压作为自己的动力，他一直想要拿出成果回报当初在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挽救并支持自己的恩人，可是，他从来没想到，为他做了这一切的，居然是他一直鄙视甚至憎恨的国家！

历三成彻底懵了……

“原来，我并不是一个人在对抗全世界，我的背后，还有一个强大的国家在支持我！原来，我不是一个流浪的孤儿，我的身后，还有祖国的眼睛在注视着我，牵挂这我……”历三成突然发现，有一个强大的国家在背后支撑，真的让人感到很幸福，有一个强大的国家时刻在牵挂在保护自己，真的让人很容易感到满足。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幸福感让历三成的大脑突然当机了，这辈子，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幸福过，那怕是刚才，他的实验取得了实质性的进展，哪怕是当初，他的妻子和他走近婚姻的殿堂，他也没有这样幸福过。历三成沉浸在这种强烈的幸福当中，不愿意醒过来，也不敢醒过来，他害怕，等自己清醒过来，这一切，万一不是真的，那该怎么办……

“历教授，我要走了，你看，你是不是和我一起走？”杨义峰将历三成失魂落魄的样子看在眼里，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准备带着历三成马上离开。

“嗯，我和你走。”被巨大的幸福和喜悦冲击，历三成的大脑已经近乎于死机，他机械的答应着，跟在杨义峰的身后，上了皮卡。

“真是费劲啊，终于搞定这个固执的老家伙了！”杨义峰长出一口气，准备离开。“历教授，我们必须马上离开。你也知道，班加罗尔正在激战，形势非常危急，随时都有陷落的可能。到那个时候，死亡就如同儿戏，所有人的生命都得不到保障，我们恐怕就很危险了。不过，你放心，我们马上就可以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了，这一路，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任何危险的。”轻快地启动了车子，安全臂伸了出来，自动将两个人以最舒服的状态固定在座椅上，杨义峰设定好目标，准备启程。

“是啊，班加罗尔一旦陷落，会有很多人死亡……不，不，停车！”车子刚刚启动，历三成突然大叫：“停车，快停车，杨同志，我要下车，你让我下去！”

“你又怎么了？”杨义峰没有停车，他对这个难以捉摸的教授已经忍无可忍了，如果不是任务里讲的很清楚，如果不是领导一再叮嘱，他现在就想立刻将这个讨厌的老头子一脚踹下车去，让他在这里自生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