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来到旧都监狱，孟炎也不浪费时间直奔地牢而去。在那里看守的依然是旧王亲卫，而且正巧还是上次那波人。这倒是省事儿不用再沟通了，队长也恭敬地赶紧给孟炎让开路。此间正是午时，达尔瓦惨状依旧地躺在草席上，旁边放着还没动过的午饭。

“您又来了…孟先生。”达尔瓦艰难地开口问了个好。

“午饭还是吃了吧，补充体力。”孟炎如是回道。虽然那坨糊状物看上去就一点胃口也没有。

“我真的是被冤枉的啊，孟大人！”达尔瓦撑着身体坐起来，他的神情也跟着变得激动起来。“拜托您帮我在大公面求求情，看在我服侍王宫多年的份上，饶了我这条老命吧，求您了！”

“…”孟炎一时语塞。他从内心深处自然对达尔瓦抱有十足的同情，但眼下他也无能为力。更何况，事情还未水落石出呢。

“等尘埃落定，事件查明，大公自然会还你一个公道。”不过，孟炎还是如此给出了承诺。如果真的通过自己之手查明真相，如果达尔瓦确实是被冤枉的，孟炎相信自己能说服大公对他做出补偿。但在那之前，一切都无法断言。

“也对，也对…”自知失态，达尔瓦痛苦地叹了口气。“那就请您问吧…孟炎先生。”

“马丁之前是否去过游宋？”于是孟炎直接切入了正题。

“他…去过。一共有两次，分别是前年和去年…”达尔瓦回道。

“据我查到的情报，是你指派他去的？目的是什么？”

“是我让他去的……为了购置药材。宫廷御医作为公国重要官职，可以携带一定量的贵重药材过境而不受限制。但我职务在身，不方便远行，所以就让马丁用我的身份去采购…”

“这样啊…”孟炎点点头。看来这部分情报确实不假。“我还听说，马丁在最近申请了新的过关令，这也是你准备让他去采购药材？”

“没，没错…不过之后暂时搁置了，因为王御医也可以帮忙带药材回来…但过关令的期限就给了两个月，不去白不去，因此马丁还是想走一趟，按计划也就这几天的事吧…”达尔瓦咳嗽起来，显然说这么多话也很勉强。

“马丁要怎么用你的身份呢？这公国官职的身份能随随便便就借用？”

“我，我写了一份授权的手谕给他，让他能代用我的身份。严格说…这确实不妥，但早已成惯例，只要给些打点游宋边境会通融的…同时也有个潜规则，这样的替身一年最多来一次，这样大家就可以心照不宣了…”

“原来如此…”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这种事其实也见怪不怪了。“那手谕现在在哪呢？”孟炎接着问道。

“已，已经给马丁了…去他家里找找…”达尔瓦虚弱地回道。当然，孟炎知道已经没这个必要了，毕竟马丁家里昨天就被彻底翻查过一遍。同时马丁的行囊内也没有，这么说的话…更加坐实了有一个秘密储藏点的可能。无论如何，达尔瓦的这番话说明了确实是他给予授权让马丁拿到的过关令。这就有些意思了，昨晚跟索菲对话过后，孟炎觉得马丁的出逃让达尔瓦失去了一定嫌疑。但现在出现的新线索让他转变了想法，因为在达尔瓦的授意下马丁本来就随时要去游宋，他的离开现在有了充分的理由和证据背书。至于为什么选择马丁而非剧本中由达尔瓦亲自下手，是否可能是因为在现实发生的这场戏中，达尔瓦选择通过这一步谋划把棋子的身份转给马丁，自己进而不用承担最大的风险了呢？孟炎感到自己一时间失去了判断。

摇了摇头，孟炎决定先不管这些。他继续问道：“那么，购置药材的钱是哪里来的？”

“是…王宫财库里出的。虽然宫廷御医，有单独的医药行费，但购置那些药材用到的数额不小，所以联系了杜尔兰伯爵，希望他能从王宫财库里给出这笔钱…毕竟药材也是要用在王宫里的…”

“哼嗯………”所以财政大臣杜尔兰的副手达伦才会跟马丁打上交道。这也证实了艾布特先前提到的推测。但孟炎却感到某种意义上更加扑朔迷离了。真相好像遥不可及，但又…貌似近在咫尺。

“好，我知道了。”合上笔记，孟炎缓缓舒了口气。“明天我还会来的。”他如是道。明天，就是审问官约定的三天期限了。既然现在孟炎感到对达尔瓦的清白与否失去了判断……那就必须听一听审问官的看法了。头一次，他觉得这好像也不是什么丧心病狂罪大恶极的坏事了。说到底，自己哪来资本去发作那可悲的圣母心？他和那些庙堂高坐吃喝不愁的人不同，他只能也必须现实起来。

离开监狱，孟炎跟着朱天奇向学院赶去。这是他第一次去旧都的魔法学院，不过跟院长马迪尔先生倒是已经在王宫晚宴上相识过了。绿莹虽有德兰首席法师这职位，但她依然只接受朝廷指令调派行动，因此绝大部分时间其实都是在学院协助教学。学院同样在东城区，为了方便为数众多来自名门望族的学员。虽然按照传统定义来说赛迪亚大陆并不是低魔世界，大部分神授者都可以学习魔法，但实际上完整进行过系统性的法术修炼进而能被称为职业法师的却只有少数，因为这所谓的系统性修炼本身意味着要有充足物质保障，从各种补剂补品到药材物件应有尽有。当然天分在这里也占很大的比重，纯寒门出身被发掘出来的法术天才不是没有，严格意义上来讲绿莹和她姐姐亦是如此，但毕竟这些人是少数。寒门出身的神授者，最佳的出头之路自然还是作为战士，通过征战疆场来为自己和家庭建功立业。也是基于这法师学徒来源上的差异，魔法学院自然而然设立在了精英权贵们居住的东城区。

几天来回奔波，孟炎感到自己都差不多熟悉各城区之间的通路了。魔法学院离旧王教会其实不远，想来昨晚从教会出来后其实可以直接去学院找绿莹的，只不过孟炎选择去妓院罢了。对于不是神授者的他来说…总感觉后者比前者微妙地更有意义一些呢…很快他们就抵达了目的地，整个学院都被高大围墙圈起来，经过大门处还要审查，当然守卫人员也都认识朱天奇，看到他后立即开门放行。进去后，迎面而来的就是青山绿水小树林。在绿意包绕的庄园中央就是学院主体了，一栋城堡样的优美建筑。“此地原是某贵族的住处，可惜后来好像落魄了，便被改成魔法学院新址。旧址其实就在北边不远，是一栋很有历史的古建筑，后来被拆掉重建成了住宅。”朱天奇介绍道。

“原来是这样！”孟炎顿时恍然大悟。朱天奇口中学院旧址的古建筑，应当就是他记忆中游戏剧本里的旧都魔法学院了。当然，现在是物是人非啦，正如其他许多他只在剧本中熟悉的场景一般。“这里…还是挺惬意优美的。”孟炎喃喃道。这儿确实有股安心感，好像世外桃源一般恬静。眼下偌大的庄园里没太多人影，只有园丁样的伙计在修修剪剪照顾工作。过午开始倾斜的太阳将城堡倒影打在湖泊水面上，好似一座美轮美奂的水中行宫。这时王宫钟塔的午后钟开始敲响，悠远低沉的钟声传到这里失去了音形，只好似轻轻抚过的一缕波澜。接着孟炎发现城堡窗后开始有人影涌动，看来是钟声带来下课休息了。

“好怀念啊…”孟炎嘴角上扬笑了笑，接着摇摇头道：“走吧，还有要事得办呢。”

绿莹的房间在院长室旁边，门牌上就挂了“首席”二字，孟炎看了直想吐槽是不是太过简约了…敲门进去，孟炎发觉房间比他想象中大多了，正对着门的就是书桌和坐在桌后看书的绿莹，左侧沙发茶桌躺椅应有尽有，右侧则是满满的书柜，像是个微型图书馆。看到孟炎后，绿莹合上书抬头招呼道：“怎么这么晚才来，早知如此就不等你一起吃午饭了。”

“嘛…为了核实消息我又去了趟监狱。”没想到绿莹一直在等自己呢，于是孟炎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

“行吧行吧，先吃饭，吃完饭再说其他的。”话毕绿莹扭头吩咐向旁边等候的侍女：“饭菜端上来吧，烧鱼就不要了，这时间再吃已经没味了，拿去喂猫吧。”“明白。”侍女躬身行礼随即退下。

“这学院其实跟我想得有些不太一样。”孟炎来到窗边打量起外面景色，放眼望去视野直通学院正门，庄园的大半美景自然也是尽收眼底。

“不一样？有什么可不一样的。”绿莹看着他问道。

“想象中是非常庄严肃穆的，而这里给我的感觉…像是一卷风景名画。”

“哈哈哈，好一个‘风景名画’的形容。”绿莹笑了笑。“嘛，当然我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院长室就在隔壁，或许等会你可以找他聊聊~”

“呀，那还是算了吧，我就单纯感慨一下。”孟炎舒了口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所以，在守备佐官那里的问询进展怎样？”绿莹转而切入正题。与此同时侍女把饭菜也端了上来，茶桌被清空变成餐桌。

“得到不少消息。但也让我更疑惑了。”孟炎如是道。

“来坐吧，咱们边吃边说。”绿莹朝饭桌示意了下，于是两人就坐，侍女则适时将碗筷餐具摆在他们面前。桌上是标准的四菜一汤，荤素搭配分量充裕。身旁侍女刚准备给孟炎盛饭，绿莹却伸手接过侍女手中米勺。“你这两天忙来忙去也不易，辛苦你了。”她笑着对孟炎如是开口，接着微微起身拿过孟炎的碗：“帮你盛满？”

“这，我自己来就好…”绿莹的举动倒让孟炎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甭跟我客气，都说过多少次了。”绿莹白了他一眼，然后自作主张盛了满满一碗。“不用想也知道你肯定饿了，赶紧吃吧，不够给你再盛~”

双手接过冒着热气的饭碗，孟炎忽然感到心里暖暖的。不管绿莹这举动是真心还是刻意…终归让他感到很开心，就好像长久以来的努力终于得到认可有了回报一般。另一边绿莹看到他沉默的样子，笑了笑坐回去也给自己盛上满满一碗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