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蜜桔收获季节，漫山遍野的桔树涌动着层层绿浪，压满枝条的蜜橘透出簇簇金黄，在艳阳的辉映下散射出一缕缕橘黄的晕光，尽情地炫耀着成熟的风采。

李长学禁不住蜜桔的诱惑，溜出车间，来到了山上桔园，向山民问道：“这桔子多少钱一斤？”

“一毛五哈。”

“这么贵，能便宜点吗？”

“么斯贵，便宜不得哒”

“这一篓是二十斤吗？”

“对头。”

“你要是便宜点，我买一篓。”

“便宜不得哒，你要想便宜就到山上买哈。”

李长学下意识地摸摸口袋，要买一篓需三元，这还真不是一个小数，囊中羞涩的他不买又不甘心。捱到下班他便一头扎进了桔林深处。橙黄的蜜桔像一串串小灯笼挂满了枝头，有些被压弯的枝条已经低低的接近了地面，微风吹来，密桔在枝头不安分地颤动着，更加诱人。李长学越走离大路越远，在一片桔林深处，他又向采摘的山民问道：“大伯，多少钱一斤。”

“一毛四哈。”

“这里离路边这么远才便宜一分钱。”

“一分就不少哈，我们背出去一篓成本没多少哒。你要想便宜跨过山谷到对面山坡去买撒。”为了买一篓桔子，一般人是不会再翻山走哪么远山路的。可这位山民没想到李长学怀中的钱是带着体温的。

李长学钻出桔林站在一块高高的山石上，向对面远处山坡望去，此时夕阳将山坡上片片桔林染上了多彩的斑斓，星星点点的蜜桔像天上泄落的宝石镶嵌在无边的绿浪里。李长学突然感觉这迷人的景色里似乎藏着太多的密秘，太多的价值等着他去挖掘。李长学毅然顺着林间小路向对面山坡走去。一路走来，林中地上散落的蜜桔似乎在向李长学诉说着委屈。是啊，真是慢待了这里的蜜桔，这里的蜜桔不仅无核而且汁多蜜甜，清香宜人，但就是交通不便运不出去。李长学突然有一种和这密桔同病相怜的感觉，感觉自己空有一身的力气，就是使不出来。

趟过山谷再走上山坡，李长学一打听这里的蜜桔卖一毛三，李长学问还可以不可以便宜？一位大婶又向山深处给他指引了一个去处。这时太阳已隐到了西山的背后，天边只剩了最后一抹余辉。李长学按照指引来到山中一座茅屋前，门前坐着一位大爷。李长学问道：“您这桔子多少钱一斤？”

“一毛二哈。”

“一毛一，卖不卖。”李长学期盼来的是沉默。李长学等了会见大爷不言语，转身想走，见那位大爷杵着拐颤微微地艰难站起来，不情愿道：“卖你哒，你自己摘哈。”李长学望着那位大爷的伤腿动了恻隐之心，道：“大爷，谢谢您，您一毛一卖我了，我帮您干点活，帮您摘几篓桔子吧。”

“谢谢你哒，谢谢你哒。”大爷连口的称谢。

李长学给自己摘了一篓又帮大爷摘了几篓，此时天已黑透，好在月光如银映亮了山野桔林，而此时浸在月光里蜜桔似乎也有了灵性尽情地挥洒桔黄色的晕光，恰似千万盏小灯笼为李长学不辞辛苦的夜访映亮返程。李长学背起桔子走在夜色笼罩的山间小路上心中燃起了一种悲壮。

李长学很晚才回到宿舍，吴强见他背着不少桔子回来了，问道：“你这桔子多少钱一斤买的。”

“一毛一。”李长学放下桔子，骨头累散架了似的倚到床上。

“不可能，就算你善划价，也不会便宜这么多。”吴强是一脸的不相信。

“我骗你干嘛，你下次跟我一起去。”李长学没好气地说。

“那好，明我动员几位哥们跟你一起去。”

“没问题，去的人多，我估计还可以便宜。吴强，咱滨海的桔子没这好，而且那么贵，咱回滨海卖桔子吧。”李长学道。

“这里的桔子是便宜，但你没法运过去呀。铁路还没修通，公路也不行，全靠水路了。可这里一下子增加了这么多人这么多企业，码头根本忙不过来。等川桔顺水再下来，码头上堆的桔子满满的，看着烂。”吴强道。

“在回来的路上，我就想，咱厂车队的空载率那么高，要是进出山都带上点桔子准能挣钱。”李长学说。

“看过《青松岭》吗？谁敢那样干还不被厂子给开除了。”吴强嘲讽道。

“让车队包干啊，任务包干，费用自理。厂子既能节省开支，职工又能挣点外块。”

“我服你，你算计到家了。”吴强道。

“本来嘛，你看咱周围的这些厂子，那个厂在没有庞大的车队？那个厂子离开车队也活不了，但那个厂子车队的空载率都很高。”李长学说。

“不光车队空载率高，哪个车间的生产能力都有富余。”郭鸿儒插话道。

“是不是，以以后就行了。”张永生说

“关键是你这个以后，以多长时间也。”任翰林说

“多长时间，我看够呛，不光运输问题，这里连个标准件都不好买，就别说其它配套件了。生产成本这么高，怎么和沿海竞争。”李长学道。

“长学，爱动脑爱算细账是个很不错的习惯，同样是买桔子，长学就买出来了一大串思维成果。”李天宇插话道。

“什么思维成果，我不过就是想为自己省了几个钱而已。我要是有钱也不会为这点桔子走这么长的山路。”李长学道。

“现在国家勒紧裤腰带搞建设，这需要多大的投资啊，厂里学校、幼儿园、医院、商店……又是多大的费用啊，又开工不足，而且天时、地利全无，厂的日子也不好过啊。别不知足了，老一辈为了今天是流血牺牲，我们为了国家建设只是多流些汗，少些牢骚吧，和老一辈比我们还是幸福多了。”李天宇道。

“为改变国家一穷二白面貌，高积累低消费勒紧裤腰带搞建设，我没意见，我也用我的行动证明了我李长学不怕多流汗。但看看那空载率我心疼啊，那都可以创造财富啊，咱们手里有金饭碗为什么只能吃草不能吃肉。”李长学的话引来大家一片沉默。

李天宇打破沉默道：“长学夜走山路背桔子，我看不仅省了几角钱，实际上这也是穷则思变，咱们真应发扬这种精神走出去，开市场，承揽外加工，添平补齐厂生产能力，努力创收。”李天宇道。

“李天宇，这不一样，我跑山路买桔子可以给自己省钱，你那样干有什么好处？一点亮也看不见的，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搞物质刺激是不可能的”李长学道。

“不管有没有物质奖励，咱们也应当把努力创收搞起来，厂子好了咱们才能好，这是肯定的。长学，你看看这本杂志。”李天宇说着将一本《企业管理》递给李长学道：“这里有一篇文章，到是透露了些可以多劳多得的信息，不过现在正反击右倾翻案风，关于物质鼓励问题，恐怕短时间内还实行不了。”

“唉，不说了，睡觉。”李长学叹口气，道。

厂投产以来开工不足的状况李天宇早已看在了眼里，李长学买便宜桔子的事虽小但它进一步促动了李天宇。他是从三车间出来的，对三车间的设备参数，生产能力最熟，他自然想从三车间下手，试一试，摸出点经验来。他来到三车间找王旭阳、王松林商量承揽外加工问题。

“这样做是应该的，厂子好了大家才能好，厂里没收入，就得亏损，总亏损那厂里还能维持吗？不能总吃国家吧。”王旭阳自是一百个支持，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而且每一名职工都应为厂分忧。

王松林见王旭阳如此说，没敢说反对，但明显不甚积极。

李天宇决定和郭鸿儒先走出厂，看一看，探一探路，摸摸经验。楚江地区陡然间增加了这么多的三线单位，尤其是楚江第一坝的兴建，使整个三峡市沸腾得像一个大工地，到处充满了勃勃生机。陈旧和新生正发生着激烈的碰撞，破旧的木板房还在唉叹着，高楼已经开始出现，岸边既有在风雨中飘摇的旧码头设备，也开始耸立起高大的新港口机械。峡江两岸的变化日新月移，如涅槃重生的金凤凰，引人属目，引人翘首以待。但有一个共性问题，这些单位全部都是单打独斗，条块分隔，横向很少有交集。实际上有建设就有加工任务，哪一个企业也无法做到所有问题都自己解决。

李天宇和郭鸿儒伫立长江边为繁忙的港口所吸引，决定先到港机厂看看。来到港机厂生产科，接待他们的一位赵科长也是北方人，语言交流上不存在障碍，一下子就方便了许多。

这位赵科长听明白了李天宇和郭鸿儒的来意后，立刻流露出了惊呀和敬佩的神情。赵科长道：“你们这吃国家饭的大厂，竟放下身段，自己辛辛苦苦出来找活干，真值得我们好好学习。”

这位赵科长的称赞，大大出乎李天宇的预料。李天宇当时不理解，这平常的事，怎么还会受到称赞。他哪里知道，他这一看似平常的举动，在那禁箍的计划经济年代，是开创了历史先河的大事情，这是他后来才明白的。

当赵科长知道006厂可以加工涡轮付时，更是喜出望外。港机厂用的涡轮付始终都要到外地去加工。现家门口就可以加工，自然可以省去大笔的运费和包装费，而且在时间上也便于掌控，完全可编入本厂的生产流程计划。

李天宇很快就和赵科长签订了加工协议。

李天宇他们首次出去就有收获，这偶然里，实际上也有必然，在那计划经济年代里，国家统购统销，企业没有自主权也没什么动力，信息又闭塞。积存的需求矛盾和积存的供应矛盾都很多。就像是养鱼池里鱼很多，一网下去肯定能捞上来鱼一样。

港机所用的涡轮付体积比较大但精度要求不高，连续几批加工的都很顺利，为厂增加了收入，港机厂也很满意。

这天港机厂又来人提货，李长学好奇的从提货人手中，接过结算单看了看。李长学是滚齿工，所以关心滚齿工序的单价，一看滚齿是每小时50元，比他的月工资还多。等提货人一走，李长学找到郭鸿儒道：“能不能跟厂里说说，给咱点奖励。”

“工作时间干的，又没加班，咱不好意思要。”郭鸿儒说。

“话是这样说，要不干这外协，咱们还歇着呢，这干和不干一个样，也真没劲。”李长学有些懒懒的样子。

“别没劲，咱们可都是以厂为家，吃住在厂里，厂子要是不行了，没咱一点好处。”郭鸿儒学着李天宇的口吻道。

“唉，没办法。我要是厂长，就给你们一点甜头。你们干劲一足，还是我得大头。”李长学一幅百无聊赖，提不起精神的样子。

“我看透了，你最好别当厂长，你要是当了厂长，心里也是装着你自己，多一批贪腐之人，咱干活的工人，最多也就是吃你那点甜头。”张淑娟说。

“你怎么这样说呢?”

“这么说，怎么了？不对么？我就信李天宇，李天宇一心为大家，李天宇要是当了厂长，准带着大家共同致富。”

郭鸿儒和任翰林很快又承揽来120台“精研机”的加工任务。这个任务量比较大，一下子三车间就忙了起来，车间里又出现了热火朝天的场面。三车间承揽外协加工任务，如此顺利，李天宇非常兴奋，决定在三车间召开一次团支部书记现场会。他拿起电话打到了三车间。

“廉钰琪，祝贺你，你们干得不错。”

“这回是有活干了，不过问题也挺多，我们的压力也挺大，我们真怕按期交不了货。哎，李天宇，我正想找你呢，这批‘精研机’有些工序，还需要兄弟车间帮忙，你先帮我们协调一下吧，我怕影响交货期。”

“没关系，你写个清单，到团委找我，我和你一起去生产部协调。你放心。廉钰琪，我准备在三车间开一个现场会，由你介绍经验，然后大家再讨论。你好好准备一下。”

“我那有什么经验呀，我都不知道讲什么。”

“你是才女一枚，就给你一天时间准备，明天咱就开会。”年青人敢想敢干，雷厉风行，但往往将问题想得简单，李天宇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