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冰凉的冷水,将楚小安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一只冰凉略带有一丝余温的手,抚上了他的额头。
他的眼皮很沉,仿佛挂了两个千斤坠。在艰难的睁开眼后,他看到了燕岚。
然后他便看到了在他身上黏连悬挂着的一些让人心中发麻与作呕的东西。
他不知道哪里又来的力气,猛地弹了起来。
这一弹,却是将燕岚撞倒了。
顿时,她身上那些血肉模糊的碎屑,人身体上的零件残渣,纷纷沾到了楚小安身上。
楚小安终于忍不住,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呕了几下,他才恍然发现自己已经被从架子上解救了下来。
环视四周,他仍旧是在这间封闭的屋子里,燕岚正一脸好奇的看着他。
虽说是好奇,但她的脸上并没有过多地表情。
粗粗的呼出两口气,全身的灼热感,又让他更加清醒了。
他现在很渴,仿佛身体里面在燃烧,灼的全身血液都在沸腾。
裸露的手臂犹如被烧红的铁板烫过一样。
肉疼,骨髓也疼。
他慌张的扫过身边,终于看到了被丢在一旁的一个桶,桶内还有些冰块。
就在方才,燕岚就是用这一桶冰水,将他泼了满身。
而现在,残留在他身体表面的水渍,都已经被身体的高温蒸干了。
但他顾不得这么多了,一把搂过桶内残余的冰块,塞入口中,咀嚼起来。
冰块很硬,嚼起来很吃力。
硕大的冰块撑在他口中,险些将下巴撑到脱臼。
忽然,门被打开了,两名府兵,一人抱着一桶冰水进来了。
“泼”
燕岚起身,将自己挪到一旁,用那只脱了手套的手指着楚小安下着命令。
“哗!”
“哗!”
两桶冰水冲刷着楚小安刚刚沾染到的污迹,也冲刷着他灼热的身体。
在燕岚的驱逐下,两名府兵逃也似得离开了,当然,两个还残留着冰块的桶被留在了这里。
燕岚看着楚小安,忽然想到了有一个东西。
于是她走到一面桌子前,找到了一个密封的白瓷瓶。
她打开瓷瓶,看了一眼里面白色的粉末,确定没有找错。
于是她又随手从桌上摸到一个空杯,小心翼翼的取了一些粉末,撒入杯中,接着便回到楚小安面前,从桶中取了两个冰块扔了进去,又拎起另一个,从中将那点没有被泼出去的水,倒入了杯中。
水没过冰块,浸湿了白色粉末,刚好半杯。
楚小安皱着眉毛看着她,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但是桶中仅存的那两口冰水被她拿去了,他只能两只手再次抓起了硕大的冰块,一把往塞到了自己的衣服中,一把塞到了自己的嘴里。
这个时节的冰块,如此使用,也是奢侈。
也不知是冰块起了作用,还是纯粹的心里安慰,他觉得自己身体的温度在慢慢降了下来。
燕岚看着杯中那最后一点粉末溶于冰水中,冰水依旧清澈,觉得很满意。
这才用将被子晃了晃,递给楚小安。
“喝了。”
她命令式的说道,而眼中却不是关怀,而是期待。
“这是……”
楚小安本想问问这是什么,一张嘴,没有说下去。
因为嗓子似乎也被灼伤了。
“快些。”
燕岚催促着,甚至在他还没有同意的情况下,竟然将被子怼到了他嘴边。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楚小安只能无奈的噙着杯口,将杯中的东西饮下。
味道竟然有些甘甜,清清凉凉的沁人心脾。
他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露出了意犹未尽的模样。
“感觉如何?”
燕岚又催促着问道。
感觉?
难道她自己没有尝过?
虽然有些疑惑,但楚小安还是道出了此时的感觉。
“嗯,有些甘甜,很清凉,解渴。”
他又回味了一下,感受着自己的身体由内到外的从灼热变成了燥热,那股清凉又在慢慢将燥热化去。
“似乎,很有效。”
“有没有不适?”
她又问道,接着不知道从哪里忽然摸出来一卷手书,翻到了某一页,然后又变出了一支天成坊出品的石墨笔,正一脸认真的看着他。
天成坊的石墨笔,不同于普通的笔需要用水墨,石墨笔是将被打磨如筷子一般的树中钻孔,将可在纸面上涂抹留痕的石墨粉填充进去,再用特制药剂浸泡催化,可让在孔中凝结的石墨结成条状,以石墨书写,不但可以留痕,还可以长久保存。
这种石墨笔,一支的价格,大约价值不厌两个月的月钱。
这女人究竟是谁?
城主府的女医,他自然是不信的,别说是小小的女医,哪怕这城主府的管事,也不敢轻易用这些昂贵的东西。
正想着,却见女人一面自言自语,一面用笔在手书上记录起来。
“其七十八,药剂服用后。在短时间内会出现轻微呆滞……”
楚小安顿时无语。
却见她书写完毕,又抬头看着他,脸离的很近,似乎在观察什么。
然后那只握着笔的手又一次抚上了他的额头。
这只手依旧是冰凉中带有一丝余温。
“看来效果不错。”
她继续自言自语的记录着。
“其七十九,起效快,效果可控。”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楚小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毕竟虽然东西已经喝下去了,但他还是要为自己的身体负责,总不能稀里糊涂的灌进去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虽然这东西还挺好喝。
“冷凝粉。”
“这是什么?”
“一种可以长时间让身体保持低温的药剂,冲服即可。”
“为什么要让身体保持低温?”
他这么问,倒是让燕岚愣了一下,随后见她又提笔在手书上补充道。
“注,非常规,适用范围极小。”
“只是许久以前的无心产物,一直遗忘了,今日正好用你完成了。”
“用我完成了?”
楚小安见她这么说,忽然想骂娘。
“因为你还活着,所以这副药剂算完成了。”
燕岚这样说,倒是让楚小安心中一惊。
联系到方才她记录时提到的“其七十八”、“其七十九”,看来在自己之前,试过这药剂的人,都没有活下来?
顿时,尽管燕岚再三救了自己,但楚小安对于她的印象变得有些厌恶起来。
以人命试药,罪大恶极。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燕岚忽然合上了手书,眯着眼看着他说道。
“我不准备向你解释什么。”
她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楚小安,毫无表情的脸上还挂着污迹。
“作为我又救了你一命的代价,你告诉我刚才是怎么回事。”
“什么?”
楚小安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事情。
“半个时辰前,你突然晕厥。在两刻钟以前,你的身体忽然发热。”
燕岚指着散落在地上有些扭曲的锁链,锁链上还清晰地可以看到被高温灼出的痕迹。
两刻钟以前,难道是自己在“僻境”内的“空屋”内留信息的时候?
于是他反问道,“我是突然晕厥的?”
“准确来说,在半个时辰前,犹豫你过于安静,我才发现了你晕厥的事情,至于确切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得而知。”
见她这么说,楚小安倒是又有些疑问了。
僻境中时间流逝与现世的不一致,僻境十日,现世一日。
但是自己在僻境中,似乎没有停留那么久时间。
随后他又想到了“刀鞘”中他也停留了不短的时间,难道“刀鞘”与“僻境”的时间流逝是一致的?
看来下一次再进去,一定要好好问一问衍。
想到这,他又生出了一个问题。
怎么再进去?
他忽然想到自己那把刀。
被突然拉扯进“刀鞘”内,应该是自己将注意力全都放在刀上的时候。那把刀,就是进入“僻境”的钥匙。
想到这,他连忙四下张望,寻找着那把刀。
刀不见了,他并没有在这间屋子里看到那把刀。
“我的刀呢?”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凑到燕岚面前,直勾勾的盯着她。
刀不见了,在这间几乎封闭的屋子里,除了她,还有谁会拿走呢。
然而燕岚反而问道。
“你的刀呢?”
她抬起手,用手指点着楚小安的胳膊,虽然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充满了求知的欲望。
“这就是我知道的第二件事情,你的刀呢?”
“不是你拿走了?”
楚小安质疑的说道。
“这里,只有我和你。”
“是啊,这里只有你和我,但是你手里的刀呢?”
燕岚开始踱着步子,细细打量着他,从上到下,从前到后。
“我发现你晕过去的时候,那把刀就已经不见了。”
她说道,“然而那时绳索还没有解开,这间屋子里也没有其他人进来,而我还在分解那具身体。”
她举起胳膊,指着身后那具真的被分解成许多块的尸体,平静的问道。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那把刀,应该是被你藏起来了。”
说罢,她竟然毫不避讳的伸出手,开始在楚小安身上摸索起来,丝毫不顾虑男女有别。
楚小安顿时惶恐,连退数步,吓到。
“你要做什么!”
之所以突然被惊吓到,是因为直到燕岚的手碰到身体之前,他的视线还停留在张队长那四分五裂的尸体上。
他很难相信,这样的“作品”,是出自面前这个面色平静且毫无表情的女人之手。
“把衣服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