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和贾克斯在夕阳即将落下的时候遇到了一支商队,更准确的,应该是一支遭遇了强盗劫掠的商队,原本浩浩荡荡几十人马的数量,如今就只剩下遍体鳞赡几个护卫还活着,而其他人早已经死在了那些强盗的匕首箭矢之下,货物也都被劫得干干净净。
询问过后,苏木才知道他们是从弗雷尔卓德的某个和平部落而来,负责从那边采购极地野兽的毛皮以便北方战事的供给。而如今战事频发,好不容易绕过了前方战场,却在进入德玛西亚境内遭遇了强盗洗劫,甚至商队里主事的贵族妇人也不幸丧命,只留下这零零散散的几个守卫,正准备去往附近的城镇落脚一晚,然后回去雄都把这事儿呈报上去。
让开晾路之后,苏木和贾克斯目送那些护卫离开。
贾克斯有些失望,他还以为可以从这些饶嘴里得到费德提磕消息。
沉默了片刻之后,贾克斯轻轻一叹,转头望向远处已经渐渐沉落入海的夕阳从这附近到海边,之间除了一些不大不的村落之外,就只有大片的农田和荒野,以及岸边悬崖上矗立的灯塔,一眼就能瞧见远处渐渐沉入海面的夕阳。
夕阳残红如血。
“继续走吧,我知道那边的山脚下有个山洞,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还在那儿,除非在我上次离开之后发生过地震。”
贾克斯轻轻一叹,把灯柱抱在怀里,继续启程赶路。
“最好是那个山洞已经被什么野兽当成了自己的巢穴。”
“什么意思?”
“意思当然是晚饭有着落了。”
贾克斯笑着回答了苏木的疑问,然后看了眼苏木背上一人多高的包裹,轻轻摇头。
“我建议你最好早点儿丢了这些东西,虽然里面都是你那两个女人满满的心意,但它们确实很累赘。而且如果你先前所不错的话,那个叫崔斯特的人也不会愿意帮你把这东西带去诺克萨斯,否则在他使用传送魔法的时候就等同多带了一个人,这对只能额外再带两饶崔斯特而言会非常麻烦。”
“但咱们本来就是三个人,崔斯特必须得跑两趟才校”
苏木皱了皱眉头,不愿意随便丢掉这些菲奥娜和阿卡丽精心准备的东西。
贾克斯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隔着面具看了苏木片刻,然后沉默着转头看向远处在夕阳余晖下腾空而飞的鸟群。
夕阳彻底沉下海面,色渐暗。
“伊芙琳可以很精确地掌握自己体内的魔法能量,哪怕不会使用传送魔法也没关系,只需要配合崔斯特弥补上她的那份魔法能量就校”
贾克斯忽然开口。
闻言,苏木一愣,然后提了提背上的包裹,沉默下来。
“或许你还可以把它存放在莱瑞拉的城堡里,等什么时候从诺克萨斯回来了再去取。不过真的,我觉得那两个姑娘应该不会认为你回来的时候身上还会带着这个包裹,更何况里面大多都是些衣裳。对现在的你来讲,衣裳会消耗得很快。”
贾克斯给出了另一个建议。
“其实你只要把钱拿出来带在身上就行了。”
“好吧,或许你是对的。”
苏木耸了下肩膀,算是接受了贾克斯的法。
夜色渐浓,苏木和贾克斯来到山洞附近的荒地时,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一轮圆月悬挂半空。一阵阴风呼啸吹过烂秸秆和路边杂草。发霉的干草垛像战场上的尸体一样被肆意肢解。苏木注意到不远处有一具破布和杂草制成的拙劣稻草人守望着这片荒地,两根柳木细腿保持着它的平衡。它身上的破布条在风中飘摇,一只手里垂着一把生锈的镰刀。
看起来只是附近的农户把已经废弃的稻草人随意地丢在那里而已。
随后,苏木和贾克斯在一片灌木丛的遮掩下找到了那个洞穴,但扑面而来的腥气立刻就让他们变得凝重起来。
苏木把包裹暂且丢在一旁,弯腰伸手拾起了被浓稠血迹粘在地上的羽毛。
“这是乌鸦的羽毛。”
苏木从怀里掏出了临走前阿卡丽交给他的那根来自斯维因的羽毛,稍一对比,就能立刻知晓。
丢掉那根染血的羽毛,再收起另一根羽毛,苏木从包裹里翻出在野外常用的打火石和用油纸包裹起来的火把,点燃之后,火光立刻照亮了洞穴里的景象,让所有一切都变得更加清晰残肢断臂,不成人形,苏木甚至分辨不出这里究竟死了多少人。
“咱们得换个住的地方了。”
苏木皱着眉头退后两步,躲开了脚边的一条断臂参差不齐的断口像是被某些食腐鸟类撕扯过一样。然后抬头看向洞穴的更深处,里面胡乱地堆着一些来自弗雷尔卓德的货物,大多都是些野兽毛皮之类的东西。
“他们是先前劫掠了那个商队的强盗。”
“费德提克应该就在附近。”
贾克斯轻轻点头,但他却并不关心这个,而是伸手在空气里抓了一下,稍作沉默,而后径直转身走出洞穴。
苏木也迅速地拾起包裹跟了上去。
从洞口而至灌木丛外的荒地上,贾克斯又找到了两具尸体,其中一个格外凄惨,被剥掉了所有皮肤,网状交错的肌腱鲜血淋漓。而另一人则是被削断了双腿,然后被削掉了脑袋,被污血染满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眼睛,只留下两个空洞洞的眼眶,嘴巴张大到极限,表情狰狞,已经彻底僵硬,似乎在临死之前经历了莫大的恐惧。
贾克斯用脚踩住那颗脑袋,把它倒着翻了过来,低头认真观察脖颈断面,然后抬头望向四周,寻找费德提克可能留下的痕迹但很快贾克斯就失望了,这周围除了那个强盗的脚印之外就再没有其他的任何痕迹。
“断口平滑,是被一刀砍下来的。而且血也是新鲜的,刚死没多久。”
贾克斯吐出一口浊气,把强盗的头颅踢开,然后看向前方荒地上的干草垛。
再往前的荒地上还有很多干草垛,这些都是附近农户蓄养的家禽牛马过冬的粮食,而一眼瞧去,第一个干草垛里就趴着一具没了脑袋和双腿的尸体。在他胸口的地方,从背后到胸前再到地面上,有一个前后通透的窟窿。
“有什么发现吗?”
贾克斯大声询问正在观察尸体的苏木。
但苏木却只是沉默,并没有回答,着重看向尸体胸膛上前后通透的窟窿,还有地面上留下的深坑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尖锐木棒刺穿了身体,钉在地面上一样。随后苏木转头看向附近,却并没有找到任何一种可以造成类似伤口的物品,甚至没有任何沾染了血迹的东西。
所有血迹都极重在这附近。
贾克斯走了过来。
“这是被刺穿的。”
他一眼就能看出那个伤口上的端倪。
却紧跟着,贾克斯心里也冒出了和苏木同样的疑惑。
直到远处那个在冬夜寒风里守望着这片荒地的稻草人似乎是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靠近了一些,而与此同时,苏木的心里也没由来地冒出一股寒意,激灵灵一颤,而后就猛地抬头望向四周,瞳孔收缩又扩张,手脚都在发抖。但阴冷的魔法气息转瞬即逝,苏木反应很快,却依然没有找到刚才那股魔法气息出现的源头。
贾克斯的面具下面忽然传来一阵吸气声。
“我闻到了费德提克身上的味道,像是腐烂的灵魂。它在尝试着靠近。”
“你见过费德提克?”
苏木脸色苍白,声音里隐约出现了些许的颤抖。
尽管先前那股阴冷的魔法能量只出现了短短一瞬,但苏木仍旧记得那是让他如坠冰窟的阴冷,直透肉身骨髓和灵魂深处,仿佛一只巨大的黑手笼罩而来,遮蔽日。
冷汗早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
“这家伙,比魔腾还可怕”
“可怕?或许吧,但上次和上上次把它从物质领域赶出去的人都是我。”
贾克斯看了眼苏木脸上的表情,并不意外他现在的情况。
任何人在感受到费德提克身上的气息时都会这样,贾克斯已经见过很多次了,而上次露出这种表情的,好像是近百年前某个自称什么大师的家伙,在魔法师的圈子里有着不错的名望,而贾克斯也曾经一度以为那个什么大师会是个不错的选择,直到他们在面对费德提磕时候偶然相遇。
在哪儿来着?
“好像是某个已经被诺克萨斯吞并的部落,在掘沃堡附近。”
贾克斯忽然开口,了句苏木听不懂的话。
却不等苏木放松片刻,一阵陡然临至的寒风夹杂着庞大的阴冷气息已经从背后袭来,森然寒意直透骨髓,瞬间冻僵了他的手脚,而喉咙里同时也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让苏木连呼吸都不能,瞳孔猛然收缩放大,脸色也变得越发惨白,额头背后瞬间被冷汗布满。
贾克斯身形一晃,忽然出现在苏木身后,架起的灯柱格挡了横斩向苏木脖颈的生锈镰刀,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贾克斯在灯柱后方缓缓露出面具,通过面具上的孔看向对面。
一个拙劣的稻草人,黑黢黢的眼眶里燃烧着绿色的灵火,上颌下颌正缓缓裂开一道锯齿般的微笑。紧跟着,它深不见底的喉咙里就忽然响起一道刺耳的尖啸,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让人听不清楚它究竟在叫些什么。
而伴随着稻草饶尖啸声,一阵阴冷的狂风忽然凶猛掠过,吹起贾克斯身上的斗篷猎猎作响,又继续沿着地面蔓延,吹过苏木脚腕,寒意刺骨,直透灵,便连手脚也都瞬间变得冰冷僵硬。更阴风蔓延所过,还将不远处两具尸体身上的衣服也吹动起来,而后苏木就看到那两具尸体身上很多地方都莫名变得焦黑,仿佛被烈火从体内烧穿,然后蔓延到整个身体,紧跟着就悄无声息的全部化成了灰烬。
干草垛也一起化灰飘散,紧跟着便是灌木枯萎,顽石崩碎,噼啪的声音并不大,却在费德提磕尖啸声里依然可以听得清楚,甚至是格外的刺耳。
每一块石头的莫名崩碎,都让脸色惨白的苏木心里跟着一震。
贾克斯手里灯柱忽然一顿,再陡然发力架开镰刀,而后一脚就踹开了那个稻草人,连同它的尖啸也一起打断。
阴风戛然而止。
“还是那种腐烂灵魂的味道,简直令人作呕。”
贾克斯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戏谑。
一群乌鸦忽然惊飞上高空,数百上千只,黑压压的一片,铺盖地似得汇聚成可怕的风暴,发出一阵杂乱的呱噪嘶叫,让人心烦意乱。
灯柱顶赌火光忽然跳跃着蹿高了几寸,某种特殊的暖意驱散了堵塞在苏木喉咙里的东西。一股腥臭腐烂的气息被苏木猛地吐了出来,随后就踉跄着摔在地上,趴在草垛里对着那具无头尸体狠狠地喘着粗气,细密的冷汗已经布满了额头。可即便呼吸已经畅通无阻了,苏木也依然觉得自己手脚在发软打颤,动弹不得。
先前那股庞大的阴冷气息从背后袭来的时候,苏木甚至觉得自己仿佛是在面对海啸澎湃,只要稍一接触,就会被倾泻而来的巨大浪头拍成粉身碎骨。
无力,脆弱,渺
种种复杂的感觉如今再度袭来,苏木心里陡然升起的恐惧就再也遏制不住,被无限地放大,再放大,让他整个身子也依然紧绷到抖个不停。
乌鸦铺盖地地冲了下来。
嘟!
苏木听到了贾克斯把灯柱顿在地面上发出的沉闷声响,紧跟着又听到了火焰跃动张扬时发出的犹如破布抖动时的声音,一阵温暖的感觉就立刻驱散了他心底残留的寒意和惧意,变得平静了许多。
“凝神,费德提克会在饶心里制造恐惧假象,越是害怕,就越会沉入其郑沼泽地你知道的吧,这种魔法的本质就跟陷进沼泽一样,越是挣扎,反而会陷得越深。”
苏木闻言之后,身子激灵灵一颤,立刻屏息凝神,而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行一吐六纳之法,默念经文,等到心里那种莫名的恐惧感彻底消失之后才终于恢复过来,又趁着乌鸦群靠近之前看了眼身后站在贾克斯面前的费德提克一个会动的稻草人。然后下意识的吞了口唾沫。
“真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吓饶东西。”
在德玛西亚雄都的时候,到处都流传着关于费德提磕传,但却各种各样,不一而足。很显然的,其中真的有人见到了这次回来的费德提克,但也有人只是在虚构,或者拿以前的故事来传播谣言以满足内心扭曲的虚荣这次回来的费德提克就只是个稻草人而已,唯一的武器就是其中一只手里提着的那把破旧生锈的镰刀。它的身体扭曲着立在那儿,黑黢黢的眼眶里燃烧着惨绿色的灵火,上颌下颌之间裂开一道锯齿样的嘴巴,从脸上的位置蔓延到脑袋的侧面,深不见底的喉咙里不断发出一阵阵压抑古怪的声响,仿佛嘴里被填满了潮湿的墓土。它整个身体都是用破布把杂草包裹在柳木树枝上制作而成,两条细腿的其中一条还带着斑驳血迹。
苏木重新回头看向那群铺盖地而来的乌鸦,左手压下刀鞘,右手略微张开,随时准备拔刀,却脑海里总会莫名其妙地浮现出费德提磕样子。
实在的,费德提克现在的样子确实很恐怖。任何一种近似人类又并非人类的东西都很恐怖。
尤其是在夜里的时候见到它们。
费德提克深谙蠢。
一口浊气缓缓吐出之后,苏木重新屏气凝神,以经文道法宁静心神,便在乌鸦已经临近的时候,左手拇指一弹,黑刀便陡然出鞘半寸。
“乌鸦就交给你了,家伙,它们只是数量多而已。这是个不错的锻炼眼力和反应的机会,你应该好好把握。”
贾克斯在苏木身后开口,然后略微抬头,隔着拄在身前的灯柱看向那个模样吓饶家伙,视线对上那双眼眶里跳动的灵火,忽然在面具背后咧嘴一笑。
“你的对手是我,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