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大营,此刻已然变得鸦雀无声,自彭越以下,一双双眼睛睁得老大,都不约而同地落在那苍老而清瘦的身影上。
崔广莫名其妙地道:“老夫何时制毒……你要老夫怎么自证清白?”
扈辄想了想,拍拍手道:“那我就出几个简答题吧,都是三岁孩童皆能得出的问难。”
“嘁,这算什么,三岁的考题也配拿来为难老夫,有本事就用四岁的!”
“好嘞,第一题,你是谁?不得傍徨狐疑,速速作答!”
“我……我不就是我么,还能是谁?”崔广一头雾水道。
“唉,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真够蠢的!”扈辄嗤笑道。
“……”
“第二题,我是谁?不得犹豫再三,立即回话!”
“我……我怎么知道你是谁?你把老夫劫持到这里的时候,又没自报家门!”崔广不明所以地道。
扈辄再次嗤笑道:“哎呀,我前面都说过自己是一代名将了,你都一大把年纪了,怎么总是这么不长记性呢?”
“……”
“第三题,最后一次机会,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崔广一再被耍,心中无明业火由胸口升腾而出,气鼓鼓地道:“还能有什么关系,劫持跟被劫持的关系!”
扈辄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道:“刚才不是都把话说明白了吗?怎么又绕回去了……你没发现当我用‘我’这个称谓来与你交谈的时候,你的称谓也是‘我’,你知道这里面隐藏着什么含义么?”
“什么含义?”
“这是否表明你我冥冥之中存在着某种联系呢?”
崔广瞠目结舌地问道:“你确定这是四岁孩童皆能答出的问难?!”
“呃,这个,抱歉,一时没注意,那便换个简单的!”扈辄尴尬地道:“老崔啊,你的徒儿张子房最近还和你保持联系么?”
崔广微微一愣:“谁是张子房?”
扈辄也是一愣,旋即皱着眉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个别号叫黄石公?”
“是啊。”
“这不就对了么!张子房啊,韩国贵族,祖、父两代人,作为国相辅佐了五世国君,后来国破家亡、四处惹是生非的那个苦娃儿……”
崔广抱头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道:“老夫不记得见过什么张子房,你是不是搞错了,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
扈辄气急败坏地道:“你才搞错了呢,连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张子房,如此了得的徒弟你都不记得了?你这老朽究竟还记得些什么?张子房不记得,那个大力士你记得吗?博浪沙记得吗?圯上受书*记得吗?”
一个接一个的问难从扈辄口中不断发出,崔广也是不断地摇头,扈辄越问,其眼神愈显迷离,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一个瞧对方像疯子,一个瞧对方像骗子……
终于,扈辄不再责问,张嘴骂道:“你这八十多年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什么都不记得,一个贵公子带着一群男僮女仆逃难,这么大的目标,一点印象都没留下?!”
崔广听完,眼中突然闪过一道异彩:“女仆?哪有女仆?芳龄几何?前凸后翘否?前翘后凸也行!”
扈辄:“……”
“您老十年前去过沂水(隶属于山东省临沂市)没有?”彭越看着部下急着直跳脚,就在一旁帮着问道:“可曾见过一位唇红齿白、飘逸隽秀,又满腹经纶、机变无双的青年才俊?”
崔广老眼瞪得比牛目还大,无比稀奇地问道:“世间竟然还有这等奇男子?”
扈辄无精打采地晃了晃脑袋,走到彭越身侧言道:“主上,要不算了吧,我看这老朽脑子不好使了,等刘季来了,就当成罪犯交给他和张良一干人……”
“罪犯?张良……老夫想起来了!”崔广突然惊叫道。
“想起什么了?”彭越、扈辄异口同声地问道。
“那年在沂水确实有个后生投到我门下,才学嘛,堪堪入得了人眼,浑身上下邋里邋遢,长相也一般,比起老夫来,那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听到崔广大言不惭地回忆起与张良的过往,彭越和扈辄主从二人对视一眼,颇为玩味的一番眼色交流后,“一代名将”便打断了正在忆往昔峥嵘岁月的夏黄公。
“诶诶诶,我说你到底是不是崔广本人?你跟我说的是同一个张良么?该不会是冒充的吧?”
崔广也终于忍无可忍地道:“竖子!尔等可以怀疑老夫的身份,但不可怀疑老夫的眼力,更不能怀疑老夫的操守……”
“打住,我只问你,张良说你是黄石所化,可是真的?”
“假的,是那逃犯自己装神弄鬼。”
“逃犯?”
“对呀,”崔广一想到当年的事,突然义愤填膺地道:“枉老夫看他漂泊在外、无依无靠,想给可怜人一个避难之所,又见他诚心向学,欲将其收入门墙,传我衣钵。谁知他只不过是借着博士弟子的身份掩人耳目,等风头过去以后就溜之大吉,老夫一开始竟以为他是出了什么意外,还派了弟子去寻觅,结果还没等到人回来,却先看到了海捕文书,才知道被这个挨千刀的通缉犯给蒙蔽了,老夫愧对皇帝陛下的知遇之恩啊……”
看老博士怆然涕下的样子,扈辄对着主上点头示意,于是彭越接力过来,一边轻声安慰崔广,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听说有本《太公兵法》,还在你手里么?”
“假的,那通缉犯自己家学渊源就够看一辈子了,还用得着问老夫借书来读?”
“原来如此。”
彭越叹了口气,便不再问了,带着掩饰不住的失望,正要转身离去,却听背后响起一句——
“不过嘛!”
“不过什么?”
彭越、扈辄立即又凑了上来,全神贯注地瞧着崔广,此时心里觉得有时候老头这毛病也不算太坏。
“老夫记得在皇帝陛下的藏书里看到过《六韬》、《三略》,不知道是不是你们想看的?”
“夫子可还记得书中所述内容?”扈辄一听传说中的太公著作有望面世,就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道。
“哈哈哈,不是吹牛,老夫自幼过目不忘,区区几千字的兵书,早已倒背如流了!”崔广得意地抚须道。
“那现下能复述一遍么?”扈辄流着口水问道。
“当然可以……且慢,此乃大秦藏书,老夫为何要授予尔等?”崔广皱起白眉道。
“呵呵,不为什么,”扈辄擦了擦嘴边流出的哈喇子,站起身来,忽地厉色道:“除了招摇撞骗、利用婴幼儿排泄物研制毒药、妨害国家安全等罪名外,还要再加一条盗窃皇室图书罪,如今证据确凿,老匹夫休要抵赖,立刻交出赃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