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的，圆圆的，月亮的脸

甫听到第一句歌词的时候，宋秋便下意识地仰起脑袋，把目光投向幽远的夜空。

星光婆娑，明月掩映。

于是她把全身心都沉浸在了这无边的美丽当中。

奈何那歌声啊，却总是自动往耳朵里面钻。

旋律也优美，词曲也动人。

……

曲至终了，林致远一边用低沉的降B调拉长着尾音，一边怡然地将目光转向身边的姑娘。

“真美～”姑娘发出了喃喃的呓语，不知道是在赞美星星，还是在赞美月亮。

良久之后，她才迎上了林致远的目光。

她的眼睛闪亮，映耀着如水的月霞，如宝石般璀璨。

“好听！”

“是么？”

他就那样平静地站在如水的月霞之中，淡淡地说出了‘是么’两个字，即没有显得特别的激动，也没有现出特别的欢喜，甚至却有着几分慵懒，以及几分散漫。

“得瑟！”宋秋忽闪了下长长的睫毛，不忿地向他皱了皱鼻子。

她实在太过了解这种表情--从镜子里面，抑或是从别人的眼睛里面--所以她太过了解这种淡然，以及深藏在这种淡然之后的极致的骄傲。

“我不是，我没有……”林致远表示自己是个谦逊的人，连连否认得瑟的评价。

“嘁～”姑娘向他挥舞了下拳头，表示自己早已成功地戳破了这个男人的假面具：“你不光得瑟，还特别嚣张！”

我明明是在很低调地装逼……林致远苦笑。

“不过真的很好听。”宋秋忍不住哼了几句副歌，这才慨然地叹道：“你这个人，确实也有嚣张的资本。”

林致远犹豫地绷起了苹果肌，思索着是该继续低调呢，还是就此转为嚣张。

然而，对方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因为女人毕竟是女人，即便是美丽的优雅的知性的小资的如宋秋这样的女人，当在特别兴奋特别激动的时候，同样会絮叨得像只刚生下鸡蛋的小母鸡。

“哇，三步成歌，我见证了一段伟大的历史！”

“你是不是以前就写好了稿子，专门等到现在才拿出来嚣张？……不对呀，你要是有这份才华的话，张小美也不会……咳咳……”

“真厉害啊，真想不到，我们学校竟然隐藏了一位天才，不对，是差点埋没了一位天才，要不是，咳，要不是我把你挖掘出来……”

说着说着，她突然转过身来，认真地看向林致远，严肃地问道：“难道失恋真的可以激发灵感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林致远默默地点头。

“我也要失恋！”姑娘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就凭你这性格和模样，这辈子估计都很难……林致远默默地摇头。

他这又点头又摇头的，似乎惹恼了面前的姑娘，于是她牢牢地盯住了他，硬硬地问道：“我美吗？”

“美！”林致远记得自己好像在不久之前刚回答过同样的问题，但是，这却一点也不妨碍他实话实说。

然而，看起来美女对他的答案并不满意，便皱着眉头又问：“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林致远自嘲地哂笑。

“你应该说不喜欢……大男人家家的，矜持一点。”宋秋依旧不满意，只好先做提示再提问：“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林致远的笑容变得愉快起来：“比刚才更加喜欢了。”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了宋秋的意料之外，于是她气愤地命令道：“你不许说话！”然后飞快地重复方才的问题：“你喜欢我吗？”

这一次，不等林致远回答，她就迅速地别开了脑袋，用百老汇的唱腔开始了浮夸地吟唱：“啊……这个可怜的姑娘……人生中的第一次表白，被这个岩石般的男子，用冰冷的沉默，无情地拒绝……”

你高兴就好。林致远大约莫猜出了这姑娘究竟在玩什么花样，于是就配合地保持沉默。

只见女主角在伤心了三秒钟之后，突然变了画风，变得欢快了起来：

“啊～我失恋了～我灵感迸发～我才思泉涌～”

才思泉涌的姑娘迈出了欢快的小碎步，一边走一边开始了欢快的哼唱。

听的出来，她所唱出的曲调并不属于同一首歌，而是一段一段离散的旋律。有些旋律的完成度很高，甚至可以直接扩展成一首完整的歌曲；但更多的旋律却还没能形成有效的结构，仅仅只能算作构思而已。

林致远默默地跟在姑娘身后，心下猜测，这些旋律其实都是她过去所积累下来的创意，现如今全都从库存里给搬了出来，以图激发出新的灵感。

听着听着，他突然绷不住笑了一笑。

原来，姑娘正在哼唱的这一段旋律，却就是变奏版的‘月亮的脸偷偷地在改变’……

笑声很轻，但依然被宋秋所捕捉到，于是她飞快地转回头来，恼羞成怒地举起了拳头。

然而，可能是理屈所以词穷吧，她的嘴巴张了又张，却没能说出任何威胁的话语，最后只好忿忿地跺了下脚，恨恨地说道：“最讨厌你这种所谓的天才，哼！”

这话没法接，林致远只能无奈地摇头。

他们都是编曲系的学生，所以对于作曲这项技能都有着深切的了解：其实音乐并不神秘，不管是结构也好，和弦也罢，都可以通过系统地学习来掌握，通过不断地练习来提高；但唯有旋律，这个音乐作品之中最最重要的元素，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通过学习或者练习而获得的。

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想要创作出优美的旋律，作曲者只能依赖于虚无缥缈的灵感，或者说，天赋。

而天赋这东西，因人而异，强求不来。

就像写诗一样，平庸的人，当然可以通过勤学苦练，根据格律韵脚等等基本要求，写出中规中矩的诗作。

但是，也就是中规中矩而已。

那个叫做乾隆的人，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写了两万多首诗，可除了靠清史混饭吃的人之外，没有谁会记得其中哪怕一句；而另一个叫做李白的人，用一斗酒的时间写了一百篇诗，篇篇流传千载，华夏老幼皆知。

从这一点来说，天才和普通人之间的差距，可以说是天上地下，云泥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