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打个喷嚏，人类生灵涂炭；月亮转个小圈，大海潮涨潮落。

小而化之到社会这个领域，大人物们可能只是随意为之的一言一行，却会对小人物们造成不可估量的影响。

最为可怖的是，有些时候，小人物们明明知道将会发生些什么，却只能无力地旁观，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机会、前途、甚至是命运被他人所左右、所操纵、所改写。

往大的方向说，所谓帝王一怒，流血千里；往小的方向说，所谓领导动动嘴，手下跑断腿。

人生无奈……

赵主任完全没有分心去注意自己的得意门生，因为刚刚苏总随口和陈校长说的一句话，吸引了他全部的精神。

苏总说：“我上次听到一首歌，是贵校一个学生的作品，用的是水调歌头的词，很不错。”

陈校长明显地愣了一下，迅速地霎了眼赵主任，然后就朗笑起来：“是有这么首歌，那个学生叫林致远，很不错，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赵主任心中狂骂MMP，脑中狂转PPT，想着附和领导的表扬是不行的，因为说不定就越扯越多最后扯不清；当着外人唱反调贬低本校学生更是不行的，因为惹恼校长更不合算；所以最好的策略就是不露痕迹地带开这个话题……

可惜的是，还没等他想出合适的说辞呢，那个娃娃脸就冷笑着张开了涂着四号玫瑰色的小嘴巴：“你们学校的好苗子？呵呵，恕我直言，能好到哪儿去？……竟然还敢用苏东坡的词，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从认识此人起，赵主任就一直在努力地忍耐，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更愤怒，就快要忍耐不住了。

不光是因为她对于本校水平的藐视，也是因为她的评论扩大了关于林致远的话题……于是他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豫起来：“我们学校还是有不少好苗子的。”

他举起节目单，食指迅速地在其上逡巡：“比如说胡琴同学的古筝，获得过全国一等奖，她本人也已经被省乐团录取；还有张望同学的D大调协奏曲，也获得过冼星海二等奖……”

天可怜见，他终于成功地把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节目单上，苏总礼貌地夸赞了几句，英才辈出群英荟萃，校长礼貌地谦虚了几句，向贵台学习为人民服务。

然而恶人无所不恶，娃娃脸呵呵一声，又把话题给扯了回来：“反正我不许你们玷污苏东坡的词，尤其是水调歌头，我最爱的人和最爱的词，不容玷污。”

听到这话，旁人尤可，赵主任的脸色更是铁青几分。

弥陀佛瞄了眼众人的神色，挺身而出，温言劝道：“小楚你先别急着批评，听完了再说，人音乐学院藏龙卧虎……”

“嘁！”娃娃脸撇嘴言道：“你别说华北音乐学院了，这世上谁谱的曲都配不上水调歌头，不存在的……”

“小楚！”苏总见她越说越不成话，终于不再纵容，便轻声喝住，然后歉然地向陈校长道：“小姑娘家家的，没见识，您体谅。”

这分明就是在包庇，用倚小卖小来蒙混娃娃脸的没素质没教养，没大没小，不过两家之间的主旋律是合作，陈校长本来也没打算跟‘小姑娘家家’一般见识，于是顺坡下驴，摆手笑道：“年轻人都这样，思想独立。”

取得合作伙伴的谅解之后，苏总回头继续批评下属：“老张说的对，听完再说，等你听了就知道配还是不配了。”

娃娃脸到底没敢跟老板撂蹄子，但口气里也没听出服气的意思：“行，那我洗耳恭听。”

这态度让老板很不满意，便哼声道：“你就等着长见识吧。”说着拿起了节目单，手指顺着列表一行行下移，嘴里还自语地嘀咕着：“水调歌头，水调……”

这下陈校长就尴尬了，他干咳一声，拽过苏总的目光，强笑着道：“那个，水调歌头没有参加晚会。”

苏总诧异地抬起头来，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为什么？”

“呃……”陈校长拖着象声词的尾音，目光斜斜地向赵主任投去。

赵主任刚要开口替领导解围，就听到旁边传来了刺耳的嘻嘻声，不看也知道又是那个让人讨厌至极的小楚。

“连上晚会都没资格，枉苏姐你还吹上天去。”能寻出顶头上司的不是，似乎让娃娃脸非常得意，便迫不及待地跳将出来。

你特么不说话会死么！赵主任在心中怒吼着，盯着自家顶头上司逐渐变重的目光，对着在脸上露出对小楚的无奈和对校长的不解等等复杂神态的苏总，绽放出最最真诚的微笑来：“是这样的苏总，这首水调歌头确实是个好作品，不过您知道，这词写的是中秋，所以学校决定把它放在中秋晚会上推出……到时候我亲自给您送请柬去……”

此时此景，陈校长只能坚定地对这个解释表示赞同：“对对对，中秋晚会最应景，到时候苏总一定要赏光啊，哈哈，哈哈～”

眼看此事就要被敷衍过去的时候，恶人再次悍然发声。

“这次就让他唱啊。”小楚气鼓鼓地说道：“我倒要听听，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曲，还巴巴地等到中秋，至于嘛，嘁！”

“小楚！”苏总再次制止了下属的不良互动，批评道：“学校有学校的考量……”

“什么考量。”这次娃娃脸没被压制，摇头笑道：“干嘛非等中秋，真是好歌就选它上啊……对了，不是说学校会选最好的节目给我们么？”

真真是个好问题，赵主任的脸色一下子就灰败下来，挣扎着道：“节目单上都是最好的，获奖作品……”

但苏总就像在等着这个好问题一般，顺着恶人的话题就问向陈校长：“方便安排一下吗？”

终于来到了最坏的结局，赵主任不等领导表态，干巴巴地说道：“来不及，水调歌头以前没排练过，编曲也在打磨……”

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有点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好在陈校长照顾他的老脸，一锤定音道：“确实来不及了。”

可苏总却坚持：“要不找作者问问……你说编曲要打磨？那现在是不是已经打磨好了呢？”

而赵主任得到了领导的支持，心境就稳定了几分，他一边揣测着对方和林致远可能的关系，一边斟酌着说道：“关于把水调歌头放在中秋晚会上这件事，我们已经和作者同学进行过充分的沟通……”

他说的很慢，很含糊，但确保所有人都能够理解自己的潜台词。

刚刚说完，舞台上的射灯恰好全都亮了起来。赵主任暗自舒了口气，心道阿弥陀佛，连忙露出愉快的笑容，道：“各位，演出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