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小组的车辆到达坠地的高9时，洛天羽正站在自己的高9惨不忍睹的残躯旁边，有点伤感地看着它。他在最后坠地的时候，勉强将机身和地面的角度调整到了平行。很走运地，除了一些擦伤之外，他的身体并无大碍。

身旁传来巨大的呼啸声，田蜜的机体降落在他旁边。机体还没完全蹲下，她就直接用手动模式拉开了舱门，从离地近四米的高度一跃而下。

洛天羽心虚地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田蜜一言不发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上下下仔细看过确认他没有什么大碍，然后回到他面前站定。

洛天羽默默地缩起了头，刚才还在狂飙生死时速的气势完全消失不见。

田蜜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她像个受了委屈却又不肯承认的孩子一样，什么都不说，只是梗着脖子抬头看着他。

洛天羽感到罪恶感爬上了自己的脊背，怂得更厉害了。

“做你的女朋友真的是件让人提心吊胆的事情。”田蜜抬着头努力想把眼泪忍回去，“你以为一切都在你掌握中了吗，摔这一下你怎么说？”

这句话是真的直刺要害，洛天羽无言以对。他精确地计算了拉起时机，考虑了转向角度对推进器的结构负荷，但是忽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他的计算都是基于机体性能一切正常做出的，而机体本身在高强度碰撞后必然出现结构伤损。而他虽然能通过能力感受到肌肉组件的疲劳程度，但他作为一个飞行员的经验还不足以读出显示屏上的机体参数隐藏着的危险信号。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这次是我没考虑周全。”他老老实实地认错道歉，伸手去擦她眼角快要掉下的泪珠。田蜜哼了一声，偏了偏头，但还是没有躲掉他的手。

“指挥室里的情况我一直在听着。有些事情我想通了，但是那时候解释起来来不及了。”道完歉后，他接着解释道，“对方的目的应该是要将我们的试验机完全破坏掉，而不是杀我们几个。但是如果运气不够好，恐怕我们也会成为演习中死亡的指标之一。”

田蜜惊了，刚才的委屈心思一下就消散了，“他们真的敢这么做？”

“我们大概运气不怎么好，卷入到利益斗争里了。”洛天羽表情凝重，“一开始我还不能确定，但是他们对田甜和八哥动手的时候，我才想通这件事。应该有一部分人不想要……”

身后传来两声干咳。

“行了，在这里就不要说这件事了。”

马千里从后面走了过来。他的车停在不远处的路边，在更远的位置，机场的工程车和救护车正飞速赶来。他看了一眼洛天羽还没从田蜜脸上缩回来的手，啧了一声，“秀恩爱是吧。”

洛天羽不紧不慢地收回手，“这是战友间的互相关怀。”

“卧槽，你当老子眼瞎还是没碰过女人？”马千里顿时就瞪起了眼，然后不耐烦地摆摆手，“算了，懒得管你们这点破事。”虽然语气还是一如既往，但是两人的距离一下又拉近了不少。

“你小子倒是有点嗅觉，光听我跟那家伙说的话就猜了点东西出来。”马千里看着他，又道，“刚才你想说的东西，不要再跟别人提了。”

“是。”洛天羽点了点头。这时救护车已经开到了路边，几个卫生兵抬着担架向这边跑过来。工程车将破破烂烂的高9残躯吊起，装到车斗中就要运走。

马千里对田蜜挥挥手，“行了，人没事你也看着了，赶紧把这家伙飞回去。”

洛天羽一边接受简单的包扎，有点伤感地看着形同残骸的攻击机，叹了口气，“人生中第一次飞行，就把机体飞残了。怕是全军上下都找不出来第二个了。”

马千里嘿了一声，“那是，人生中第一次飞行，就开着二代半干翻了三代机，全军上下还真找不出来第二个。不过放心吧，虽然看着很惨，但是离报废的程度还差得远。”

“还能再看到它吗。忽然觉得挺想念它的。”

“用一句比较文艺的话来说，这就叫和座机的羁绊。经历过生死战斗活着回来的飞行员都会有这种感觉。”马千里也把目光投向那架沾满泥土的机体，给自己点上一支烟，片刻后长长呼出一口，“不过你算是个例外。”

洛天羽笑了笑没说话。他拒绝了担架，等卫生兵给他包好了伤口，就跟着他们往救护车走了过去。

“今天帮我打了那家伙的脸，谢了。晚上请你们吃饭。”正走着，马千里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王跃进飞快地调阅着电脑上的数据，一页页图表和数据快得难以看清地从他眼前流过。那是洛天羽今天在对战高10时的全部体征监测资料，和脑波同调系统的运行情况。

这套系统会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运算对飞行员的脑波进行假性增幅，通过连接的信号脉冲器欺骗原种生物材料保持活性。令他难以理解的是，从最开始的脑波特征捕捉开始，系统返回的信息都是“无特征信息”。

问题又绕回了原点。他是一个无法判断携带信息来源的同化者，脑波特征自然无法在数据库中匹配。既然如此，同调系统对他应该是无效的。但是他今天做出的动作甚至远远超出了理论中这套系统在高9上能够达到的极限数值。那么只有可能是他自身的素质，或者说秘密所致。

“我还是小看你了，看来这套东西完全配不上你。”他低声自语。

思考了很长时间之后，他连接上一个网址，输入复杂的密码和外接式密码器，打开了另一个界面，上面隐约可见国家航空工业局和国家科学院的图标，以及一个红色的密级标志。

他调出一套资料，上面是一张设计蓝图，旁边的附件写着“项目902-1：核心与脑系统桥接”。后面写着“待样本测试”。他拥有编辑的权限，将这行字删去，填上了洛天羽的名字，标注为“第一选择，待观察确定”。

“不枉我费了这么大功夫，总算是得到了一块好材料了。”

“不过现在下手还早了点，先让你在白家丫头那里打磨一下吧。”这么自语道，他关闭文档走到窗前。天色已经不早，夕阳慢慢沉入地平线。

“哦哟，忘了吃饭了。”他拍拍脑袋，走到门口，大声叫道，“李博！娜娜！人呢？……这帮孽徒，又把我丢下自己去吃！”

每个高校旁边都有一条名为堕落之街的地方。

正像那句话说的一样，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条“街”可以是夜市，可以是小巷子，可以是街道，总而言之是任何包含了吃喝玩乐的商业综合体的形态。

军校自然也是不例外的。

洛天羽和马千里坐在烧烤摊前面，一人手上一只烤串，面前一瓶啤酒，撸串撸的正欢。

“还行吧，我到江城这段时间别的没发现，就找到这么个店。羊肉挺正的，是那个味道。”马千里丢下一个签子，又拿起来一根，吃的满头冒汗。

“你小女朋友呢？不一起过来？”他看了眼洛天羽，问道。

“她说估计小马哥你找我是有事情要说，就不来当灯泡了。”洛天羽笑道，“其实主要是因为她拿羊肉没辙，尤其是膻味重的。不过我就挺好这一口。”

马千里哈地一笑，“女人都这样。”说着举起啤酒瓶子和他碰了一下。

“你今天没说完的话可以继续说了，能回答你的我就回答你。”

洛天羽沉吟了片刻，“先前王教授上课的时候曾经回答过我一个问题。那时候他带过了一句，空军有很多人对于高9改装再利用这件事情持反对态度，他们更加想淘汰高9，全面装备高10。而这次战斗看得出来他们的目标是破坏我们的机体。而我们的机体是特殊的技术验证机，一旦被完全破坏，应该短时间内没法换新。不仅我们的教学工作会受到严重影响，高9改这个机型不堪一击的狼狈样子恐怕也会被上面的人看在眼里。对方敢于完全不顾我们的死活，就证明他后面一定有大佬能摆得平这件事情。而既然有大佬坐镇……”

他最后总结，“那这件事情只能是路线斗争，我们不幸被挑中成为牺牲品了。”

“这是一方面。”马千里笑了笑，“还有另一个方面，经济利益。三代机和二代半之争，不仅代表着不同路线的冲突，还有另外的利益相关方。试想一下，如果国家真的放弃改造高9而全面采购高10……”

“制造商。”洛天羽立刻就反应过来，“高9的设计方是西南航空工业联合体，自然升级工程也会交给他们。而高10是盛京飞行系统集团中的标……这问题复杂了，这种超大军工背后的利益链必然大到无法想象。”

“以你这个年龄，看出来的算是够深了。”马千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不再继续说下去。

“看来还真是卷入了一个大麻烦啊。”洛天羽叹气，又问道，“今天那个家伙什么来头？小马哥你好像和他很熟。”

马千里撸串的动作停了一下，斜睨着他，“你真想知道？”

“结了梁子，总得知道对方的深浅吧。惹不过我还躲不过吗。”

“我觉得你躲不过。”马千里发出了幸灾乐祸般的笑声，“那家伙叫江破原，他家老爷子叫江成富，西北卫戍大区的一把手，中将。”

洛天羽默默地放下手里的串，诚恳地看着马千里，“小马哥你也有后台的对吧？我帮你打了他的脸，罩我一下还是可以的吧？”

“罩不住。他打我的脸随便打，正反抽，花式抽，螺旋升天抽，我还得乖乖站好。”马千里摆摆手，“以前我跟他就不对付，现在更没办法。”

洛天羽沉默了片刻，眼睛闪闪发光，无比真挚地看着他，“我能申请去海军开船吗？”

“别闹，你就算躲到海军他一样能找到你。而且他找你只会是一件事，把你挖到他手下去。”马千里摇摇头，“不过你大可以不用担心这件事情，他挖不动。虽然我和他不对付，但是打过的交道不算少。总体来说，他这个人虽然作风很霸道，但是本质上还是个军人。他的家世和教养都不允许他做背后开枪这种事情。今天这件事，多半是他受了别人的请托来的，后面大概有他那位老爷子默许。只不过这次踢到你这块铁板了。”

“其实也可以理解。现在西北大区虽然编制尚在，但是防区已经全丢了。江司令是空军出身，所以想要更多更好的装备投入战场。但是现在我们在本土上已经两年没什么像样的大规模反击，反倒是在海外的军事行动越来越多，军费年年都往海军偏。在他看来，大概高9改这个不伦不类的方案就是本土消极防御的妥协产物，心里不舒服那是自然的。毕竟他的梦想是在自己手上打回西北，有这么个机会，随手推一下总是好的。”

他撸完了串，满足地放下签子。

“说正事吧。你用不着我罩，有另一个人对你感兴趣。她现在在做一个重要的战术课题，手头上缺一个实验小队。今天你的战斗记录我发给她了，打算推荐你去。估计这几天她会从首都飞过来见你。”

“我自己去吗？”洛天羽一愣，下意识就要拒绝。

“她那边提供的机体是高10的最新型号，除了你这个怪胎和你的小女朋友，其他人开不动，不然我何必把你们拆开。”马千里一句话说出了问题核心。

“能给个机会吗？”洛天羽坚持争取。

“可以，无非我多写一句话的事情。”马千里倒是很好说话，“但是那位的要求很高，如果连机体都开不动，去了也是白去。”

他喊了服务员过来要结账，洛天羽赶紧抢着上去结了。

“记住，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人生的大机缘。不要被冲动左右，冷静，理智，谨慎地选择。”临走之前，马千里收起平常那副做派，异常认真地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