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旧年与新年交替的夜晚，原种生物在整个共和国战场上发动了前所未见的攻势。记载中能与这种攻势相近的，也只有耶梦加得刚刚登陆时，在西北关会战投入的近270万兵力。但从现在的角度看，这270万兵力其实水分很足，起码有90%是承担建设与收集任务的兵蜂，真正的战斗单位不足三十万，按现在的标准两个甲种集团军在后勤充足的情况下足够应付。

而在过去的一年多，西北并无大的战事发生，反而西南方向一直持续着高强度的战斗。决策层判断原种生物的主力军队正集中在西南行政区的达州突出部，试图南下打出一条通道将整个西南行政区一切为二。

某种意义上他们的判断并没有错。但那是“一直在”共和国战场上的原种生物军团。

酒泉核爆之后，耶梦加得军团主力转向了中亚地区，横扫了北方联盟的各个加盟国，将整个西亚吞入口中，随后经哈萨克斯坦北上进攻北方联盟。而在东亚战场它一直采取着较为保守的进攻策略，扩张速度远不如它在另一条战线的表现。而共和国在东亚战场得到了宝贵的喘息机会后，用空间换来了重整旗鼓的时间，这才堪堪在接下来的十几年内维持住稳定的局面，甚至转入了战略相持阶段。

但是现在一直吸引着两个原种生物军团主力的联盟已经倒下。

那么耶梦加得军团的主力自然没有再留在欧洲的必要，甚至巴别塔军团的主力可能都将长途跋涉远征东亚。

盘踞在北亚的北方联盟已经元气大伤，不足为虑。共和国已经成为欧亚大陆上最后的门户。

那么，踹门的恶客自然也会笔直奔向这里。

这一刻光是黄河防线上，被观测到的敌方第一波攻势就已经接近了270万。而后续军队还在不断涌出。

那在其他地方呢？

意识到这一点时，大校的手开始止不住地发抖。他十分甚至是百分庆幸自己没有一错再错，在几乎是千钧一发之际对整个防线发出了预警。

他无需再向任何人汇报了，当他按下一级警备状态的按钮时，首都就已经得到了警报。作为监控中心总负责人，他已经完成了自己最重要的任务。

但他心里非常清楚，黄河防线虽然部署着密集的自动化防御阵地，但这种规模的虫潮远远超出了它的设计承受上限。不说抵御了，能够为后方的军队争取到撤退时间就已经是万幸了。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尽人事听天命。

陈港生小队在凄厉的警报声中冲向停机坪，和他们一起的还有其他32名支援大队的飞行员们。他看到整个机场一片紧张，地勤人员呼喊奔跑着将所有的攻击机都从机库中拉了出来，所有的油料车和弹药推车全部出动，为它们进行补给，甚至一架前几天意外受损的攻击机都没有例外。

“额……有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坐进机舱，他仍然是一脸懵逼。

“不知道，但是看起来很严重啊。”赵佳依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紧张。

“呐，我们有过哪怕是一次整个大队全部出动的经历吗？”林海棠弱弱地问。

“没有。”其他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最多也就是12机同时出动吧。”王杰补充道。

“有点害怕，感觉出大事了。”赵佳依缩着脖子哭丧着脸，“有种不祥的预感。”

机载电脑的屏幕切换了一下，变成了他们小队指定的支援区域。

“请各队前往标定的区域进行支援。交战规则很简单，去到那里，消灭一切你们能看见的有价值目标，然后返航。”指挥中心这次给出了一个与平常截然不同的指令。

“不需要接受地面引导了吗？”陈港生问道。

“地面部队不会参与这次战斗，他们将全部撤离。你们的任务就是为他们争取撤离时间。”

“到底……发生了什么？”陈港生震惊难以自己。

指挥中心的联络员沉默了片刻。

“黄河防线已经被全面突破，所有驻守军队都在后撤。”她叹了口气，“一路小心，祝你们好运。”

通讯被切断了，留下一群满脸怔憧的飞行员们。

黄河防线牢不可破。

这是他们到达河曲以来，一直坚信不移的事情。而他们曾在空中观看着前沿的自动化防御阵地用树立如林的炮塔阵线，密集如暴雨的钢铁弹头硬生生地将一次孵化场级别的攻击顶回去的盛况。

对方放弃进攻狼狈撤退时，驻守的部队甚至一枪未发。

在那一刻，这座防线就像人类文明的力量象征一般耀眼。

但现在自己被告知它已经被攻破了。

这是如何做到的？

“各位，出发吧。”他沉声道，“我们自己去看看那里发生了什么。”

他们演练了很多次但从未真正用上过的机群紧急升空流程终于派上了用场。数分钟内，三十六架攻击机全部起飞，排出一个个楔形队向西方飞去。

“看下面！”林海棠惊呼道。

“……已经看到了。”陈港生声音低沉，眉头扭成一个川字。

卡车，装甲车，自行火炮，坦克，野战防空导弹，各式各样的装备都在沿着公路撤退。

从天上看下去，就是一条长不见尾的，灯光汇成的河流。

车队的行动还很有序，意味着他们并不是与敌人接战而溃败，而是收到了主动撤退的命令。

会让指挥部当机立断决定撤离全部驻守军队，只有敌人已经数倍强于己方的情况。

那么对方已经强大到了什么程度？

他心里掩上了一层厚重的阴云。

地平线上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火光，那里正在熊熊燃烧，整个天际都成为了一片炽热的红色。他们的下方，自动化远程炮群正在用完全不考虑寿命的射速疯狂射击，大概是准备射击到自爆为止吧。

当他们终于目击到战线最前端时——

“叼，我在发梦？”陈港生狠狠揪了自己一下。还挺痛，估计一会要变青了。

没有人回答他。

赵佳依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林海棠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卧……槽。”王杰喃喃道。

那已经无法被称为“群落”了。

“潮水”亦不合适。

那是海啸，是侵蚀一切的王水，是伴生于狂暴飓风的，将所到之地一切文明夷平的凶猛狂澜。

它们像是传说中的杀人蚁军团一般密密麻麻铺满地面的每一寸角落。

陈港生顿时就完全接受了防线被冲破的事实。面前的这股狂潮给任何一个直面它的人带来的精神冲击都是堪称恐怖的，能够直面它们的只有不具备情感的自动武器。

他不敢保证自己如果身在地面上会不会立刻掉头逃跑。

它们摆出了丝毫不在意损失的密集冲锋阵型，落在它们之中的每一枚榴弹都能将数十只原种生物送上天空，再分散落在方圆数十米的范围里。

但它们的指挥者毫不在意，或者说只有这样的阵型才能勉强容纳下此等数量规模的军队同时冲锋。

前沿的三道哨戒炮阵地已经有两道彻底消失了，而剩下的一道被突破也只在须臾之间。这些速射炮已经打到炮管红炽不得不停止射击，而前方的地面上死掉的原种生物尸体却瞬间被身后涌来的同类践踏成泥。

陈港生努力按住狂跳不已的心脏，大声道，“开始战斗！依托防御阵地，在有效射程上迎击！什么近打什么，尽量保护炮塔！”

他们几乎是盲目地对着地面一边开炮扫射一边发射着火箭弹。

“没有追猎者啊。这不正常，它们都去哪里了？”赵佳依疑惑道。

“只要它们没出现在我们眼前，就别管了。专心把现在的活干好。”陈港生扫了一眼弹药储备量。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火箭弹已经全部打完，链式炮的弹药也倾泻出了大半。至于导弹？根本就没有带。面对数量压倒的敌人，有那个位置不如多装两筒火箭弹。

他们的支援产生了一些效果，哨戒炮阵地前方被清出了近百米的空地。好在现在的气温在零下，过热的炮管冷却的速度还算不错。虽然空地立刻被后方涌来的兵蜂们填满，但炮塔终于得到了一些缓冲时间，再度轰鸣起来。

这样应该能多撑几分钟了。陈港生想着。

一旦接受了眼前的现实之后，他便不像刚才那样惊慌恐惧了。

炮塔的弹药存量虽然大，但终究是有限的。而他们已经一次性投入了全部的力量，返场补给起码需要半小时以上。

而增援还没有消息传来。

“不要留自卫基数，全部打完返场！”他命令道。

片刻后，攻击机群拨转机头，全数开始撤离。

当他们飞出数公里后，后视摄像机传来的影像中，整条防线在剧烈的爆炸中飞了起来，将那些已经打光弹药的炮塔和周边百米之内的原种生物统统掀上数十米的高空。那是埋藏在阵地下方的自毁系统，在指挥中心判断阵地已经失效的时候启动了。

他不再去看背后的景象，只是用力咬着牙全速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