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鹤萱从梦中猛地惊醒过来，像窒息濒死一般双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喉咙，脸色惨白全身汗透重衣。她急促地呼吸着，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一个呼吸器适时地按在了她脸上，带有些镇静成分的气体流入了她的鼻腔里。她深深地吸了两口，绷紧的身躯变得慢慢放松下来。

“又想起那时候了？”斗牛拿开了呼吸器，眼中露出些同情的神色。

林鹤萱微微点了点头，抬起手看了看。黑色的鳞片正缩回皮下，这是身体察觉到大脑发出的“溺水”与“缺氧”的信号后，做出的自然反应。

两年前，共和国军深潜渗透部队对合众国在北极设立的一个秘密研究机构进行了突袭，夺取了他们掌握着的一些秘而不宣的资料，作为合众国情报机构窃取共和国某项绝密技术的报复。在交战中，研究机构被完全摧毁，而共和国军十二人的行动小组仅有四人生还。

林鹤萱就是侥幸活下来的这四人之一。

但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行动小组携带着资料登上接应的潜艇后，数小时内便遭遇了来自合众国海军的报复。两艘海狼级潜艇南北包夹了他们，在游斗了近三个小时后，以付出一艘潜艇的代价，将他们击沉在冰洋之底。

随后，共和国海军北方舰队在水面上与合众国海军第七舰队进行了为期七天的对峙，双方都没有给对方机会去救援自己沉没的潜艇。在深水下，幸存的船员们在绝对的寂静与绝望中以不同的方式一个个死去。

因为伤势，因为进水，因为低温，因为氧气消耗……

而林鹤萱再次活了下来。这时候，她的队友仅剩一个人。

当剩余的氧气再生药板完全消耗时，生还的潜艇副船长做出了决定。作为携带任务目标资料的重要人员，她们被隔离到艇首的鱼雷舱，最后的氧气资源被集中在了那里。而潜艇残骸内还活着的的船员们则在舱外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他们唱着《潜艇兵之歌，直到声音完全消失。

在那之后时间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最后的同伴也无法抵御住绝望与幽闭的恐惧，选择向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

然后又是漫长的令人疯狂的黑暗与寂静。同伴的尸体在身边慢慢腐烂、膨胀，而她无处可躲，只能默默忍受。尸体的腐败加速了环境的恶劣，最终她不得不将自己塞进鱼雷管中寻求最后的生机。

在她成为最后一个遇难者之前，救援终于到来。在水下的较量中，共和国海军争取到了一个机会，将深潜器放到了潜艇的残骸上。

在接受了近一年的心理治疗后，她像是想要远离深海一般，申请脱离了深潜渗透部队。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收到了李海峰的邀请。

然后她知道了一些远远超出她所知世界的东西，做了很多她从未设想过的事情。

然后成为了非人之物。

现在的她拥有水下呼吸的能力，也能凭借自己的身体潜入数百米的深海。但即使是这样，她还会时常在梦中回到那艘沉没在海床上的潜艇，那个狭小黑暗的鱼雷管。也许是受到了新躯体的影响，原本只是梦境的回忆却犹如重返过去一般真实得令人恐惧。

“我睡了多久？”她哑着嗓子问道。

“32小时。”斗牛即刻给出了回答，“我们已经在青岛了，首都那边的工作已经结束。明天我们就走海路出发，到神户后转回基地。”

“是吗。”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这里是一家靠着海边的民宿，从窗口看去能看到海水浴场。时间正是下午，阳光正好的时候。但因为还没有到炙热的夏季，所以人们只是在沙滩上悠闲地散着步，没有什么人下海游泳。

“怎么，有点遗憾没和那一位最后见上一面？”斗牛调笑道，“这可不行。你现在靠近他马上就会被定位的，甚至会被控制心智哦。可能你自己不介意，但我们还是想让你多留一会的。”

“别闹。”林鹤萱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站起来走到窗边，“第一，我可不想被当成实验台上的标本。第二，我也不想见他。”

“吼”斗牛斜着眼睛看着她。

“比起毫无意义地为人类卖命，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生活一点。”林鹤萱难得地没和她斗起嘴来，而是十分认真地说道，“至少我知道我的付出会让我们的同胞真正受益，而不是那些理所当然地享用我们牺牲的人类。”

“至于他，如果他没有死在为人类卖命的路上，早晚有一天也会过来的。到那个时候再见面也不算晚。”

斗牛眨了眨眼，带着半认真的口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你可得注意别在这之前死了。”

“毕竟，我们已经正式和这个星球最强大的力量开战了，而他们不会手下留情。”

林鹤萱没有再说话，向海面望去。在她视线尽头的海面上，一个数百米见方的钻井平台一样的设施屹立在水面上，周边围着数艘大型工程船。这座设施的上空隐约可见天狼星工程的施工无人机飞舞着，将一块块正方体的材料悬浮在目标位置的上方，随后机体前方射出的光束将它捏陶泥一般塑形成各式形状作用不同的组件。

“龙脉的区段级维护节点，应该正在为了那玩意建造配套设施。”斗牛指了指正在吊装的一块连接组件，“可惜了，这次没破坏掉。”

“我知道，我们以前在海口的维护节点里搞过很多次应对敌国特种部队的反破坏演习。”林鹤萱凝视着那块组件被放到所在的位置，然后材料自行活动起来，咬合住下方的卡锁。

她的声音有点低沉，“只是没想到，我第一次参与和它有关的实战，居然是要破坏掉它。感觉有点微妙。”

“这只是你的情怀，说到破坏，你们曾经在阿拉斯加也炸过合众国的生物武器试验场吧。”斗牛笑了笑，“很快你就会知道，即便是天狼星那些看似神奇的东西，炸起来手感也没有区别。”

林鹤萱点了点头，换了个话题。

“我们走海路，队长那边是要走航空吗？风险有点大。”

斗牛的神色变得严肃了起来。

“队长和雷管，还有那台攻击机都留在首都了。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们还没有放弃破坏中子裂解器？”林鹤萱脑子一转就想明白了，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这也是‘它’的意思吗？”

“它才不会闲到直接来指挥我们怎么做。相反，这行为是要让它看到我们的行动力与积极性……”斗牛耸了耸肩，“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纯粹是猜的。也许只是有些不方便让我俩知道的事情。毕竟雷管那家伙跟了队长很长时间了，如果只需要一个最可靠的帮手，肯定就是他。”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就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林鹤萱心中转着无数心思，但是最后也只能化为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