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失控的怒骂，成功点燃了高猛压抑许久的怒火。两人当众互骂，激烈的情绪也传染了其他人，还有几个不同意部落搬移的长老也加入骂战，鲜明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南公和族长连忙出面。

“好了，高猛，你们不要再说了。高阳刚刚死里逃生，拼着性命把情报带了回来，你们跟他吵什么，还有没有一点做长辈的样子了。”

靠着南公和族长的威望，高猛几人这才住嘴。经过这样一闹，今天这会也开不下去了，族长就让大家各自回去了。

高阳跟在南公的后面，一步一步的往家里走着。从族长那里出来之后，高阳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南公也没有在多问一句。两人就这样沉默的在路上走着，仿佛这中间几个月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两人又回到了当初南公送高阳离开的时候。

若不是这一路上不时有族人上前打招呼，高阳都怀疑过去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走之前，部落刚刚完成狩猎和祭祀，一派欢乐的气氛，守着储备起来的食物，开开心心的准备度过寒冬。而回来时，明明是生机复苏的季节，部落上方却笼罩着一层阴霾，为了避灭族之祸要举族迁移。

这玩笑是不是开的有点大了。

回家的喜悦瞬间就被这盆凉水浇灭，知道部落危机的高阳心情无比沉重。看着周围懵懂不知的族人，看着他们为了新鲜出炉的饭菜而喜笑颜开的样子，高阳觉得自己的胸口越来越堵了。

高阳甚至希望自己能尽快逃离这种欢乐的氛围。

终于，南公领着高阳走回了家。刚打开家门，高阳就蒙着头冲了进去，将部落里的欢声笑语隔绝到屋外。

“已经回家了，就不要想那么多的事情，有些事情不是你能解决的，也不要给自己增添负担。一路上走累了吧，稍等一会，我马上给你弄饭。吃饱后你就睡上一觉，等睡醒了之后你再跟我好好讲讲你在黑山的事。”

南公在后面进屋，一边关门一边说话，语气慈祥温和。

高阳站在屋内，低着头背对着南公，突然说道：“阿公，对不起，我刚才又闯祸了。”

“呵呵，几个月不见，学会装深沉了。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是闯祸吗。你以前把部落搞得鸡飞狗跳的时候，可从没说过一句对不起，更没觉的自己是在闯祸。”

南公宠溺的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不要因为经历了几件事，就觉得自己长本事了，也别把自己看的那么重要。这件事错不在你，也轮不到你来道歉。高猛他们对搬移之事本就颇多怨言，死活不同意。我和高虎轮流做他们的工作，嘴都说干了，可他们依然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其实今天这件事也不算坏，就算没有你，他们也会找机会大闹一场，把这股情绪发泄出来。如此闹一闹也好，适当发泄发泄，总好过把人活活憋死。”

此时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借着屋内的灯火，高阳终于看清了南公佝偻的身体。

相比四个月之前，南公明显苍老了许多，高阳从未见过南公露出如此的疲态。炎龙族突然而来的威胁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全族的重担都压在这个老人身上。身为赤乌族的最强者，这位老人必须担负起守护赤乌族的重任。但这副重担并不好挑，正在一点一点敖干他的心血。

高阳并不傻，面对如此绝境，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知道该如何做出正确的决定，毕竟人命比什么都重要。可人在大多数情况下偏偏不是用理智来思考的。头脑最清晰的那个人，无疑是活的最累的一个。

背负莫大的耻辱，率领全族迁移。抛弃故土、抛弃祖宗英灵，从此之后将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如此艰难的决定，高阳这样的小伙子是绝对接受不了的。所以高阳无法想象，南公当初是如何下这个决心的。

高阳的热血经过这一路的缓冲终于冷静了下来，他看着已经身心俱疲的南公，终于发现了自己刚才那么激动的另一个原因。

全族搬离的这个决定，是从自己的南公嘴里说出来的。

这样一个决定，会在部落中引起多么大的风波，看高阳和高猛刚才的反应就知道了。而做出这个决定的南公会因此背负多少非议，就不是高阳可以预计的了。

刚刚仅仅是高阳和高猛两个人的争吵，就已经如此激烈。除了高虎之外，几乎所有的长老都反对这个决定。若是将这个决定公布，赤乌族非得炸锅不可。到时候，会有多少口诛笔伐指向南公呢。

“阿公！”

高阳开口，叫住了要去为他准备饭食的南公，心痛的问道：“我们非走不可吗？”

“非走不可。”

四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犹豫，就像他当初义无反顾的担起南公这个名号一样。

“族人不会同意的，连我也不会同意。”

高阳的一句话，让南公坚毅的表情瞬间瓦解。他无奈的笑了笑，轻轻说道：“没关系，族人不同意，那我就一个个的劝。我是赤乌族的南公，他们会听我劝的。”

“劝！怎么劝？”

高阳红着眼眶，一字一句的说道：“我的母亲埋葬在这里，我父亲的鲜血洒在这里，族人对过往的一切思念和回忆都在这里，你怎么劝？”

“话不能这么说。你父母的牺牲，赤乌族所有祖先英灵的牺牲，都是为了让你们好好的活下去，而不是抱着所谓的思念和回忆等死。”

“道理没错，但这并不能成为说服我和族人的理由。”

高阳接着说道：“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每一个都是天生的勇士，每一个都有不屈的血性。年轻的勇士抛洒热血，不是为了这些冰冷的理由，他们不会听你的这些话。你说的越多，就会招致更多的不满。”

南公再次笑了笑，转过头看向高阳，眼神慈祥中带着一点欣慰。

高阳言语中的担心，南公听的很清楚。现在他感觉，自己的孩子，真的长大了一些。

“没关系，既然都不听话，那我也就不用说了。”

南公说完，突然伸出右手，朝高阳一指，一股强大的压力瞬间将高阳笼罩。

高阳大吃一惊。这股压力来的如此凶猛，高阳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禁锢。不仅四肢不听使唤，就连呼吸都无法自主。

南公的手指轻轻一抬，高阳的身体立刻不受控制的离地飞起，在空中来回翻滚。整个过程中高阳虽然没有受到一丝伤害，但这种被人完全禁锢控制的感觉，以另一种恐惧在高阳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控制高阳来回转了几圈后，南公收回手指，高阳这才落回地面。

“已经开灵三段了，真是有些意外。你这次黑山之行，收获不小呀。”

南公赞赏的看着高阳，接着说道：“可即便是开灵三段，在我面前也不过是蝼蚁一般，所以你听不听我的劝说，并没有多少意义。即便是高猛真的带头造反，最后的结果也是一样的。”

高阳努力稳住还有些发软的双腿，定了定神说道：“就算这样，你还是吓不住他们。作为部落的勇士，他们从来不畏惧死亡。”

“我并不是吓唬他们，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南公缓缓的说道：“刚才的手段，对我而言只是冰山一角，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乖乖听话。而凝元修士相比我，更是恐怖十倍百倍。你们连我这一关都过不了，又怎么敢妄言对抗凝元修士呢。”

“在给他们见识过绝望之后，他们应该就懂得妥协了。”

到最后，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高阳连忙问道：“阿公，你真的要这么做吗？你应该知道，一旦事情到这个地步，你在族中的声望会跌倒谷底，会有很多族人不理解你。甚至会像刚才我和高猛一样，说你胆小怯懦、抛弃祖地，说你是赤乌族的罪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没有办法。”

南公神情平静，显然他对可能的后果考虑的已经很清楚了：“我是赤乌族南公，不管发生什么，我也不能让赤乌族在我的手上断绝。否则，我就真的无颜去见赤乌族的列祖列宗了。”

“谁说的！誓死保卫族地，为了尊严和荣誉而战。同样死得其所，同样对得起祖先。”

听到高阳的呼声，南公笑了笑，没有说话。

对高阳来说，的确如此。为了部落战死，可以背负荣耀魂归故里。可赤乌族人人都可以慷慨赴死，唯独他不行，因为他是赤乌族南公。

道理争上千百遍，已经无关对错了，只是各自的一份执着而已。

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即便是带着全族去死，也不过是一句话而已。但这，不是赤乌族南公应该干的事情。

见南公不言不语，高阳就知道了他的选择。从南公的角度说，他这么做没有一点的问题。可一想到最后可能的结果，高阳的心里还是感到愤懑不已。

炎龙族的逼迫，不过是威胁屈辱而已。而同族人的误解和背弃，那就是实打实的冤屈心寒了。

这样的冤屈心寒，要远比刀刃锋利的多。

更可笑的是，这些误解和背弃，其中有一份还是自己的，自己这个被南公一手养大的孩子的。

连自己的孩子都是这种表现，南公的心里该是何种滋味。

想到这些，高阳悲从心来，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哗哗的流了出来：“为什么你非要来做这些事情。只要你一句话，整个部落都会跟着你拼死一战的，你依旧是我们赤乌族令人尊敬的南公。你为什么非要让自己落到这一步？”

南公露出慈祥的笑容，缓缓的说道：“因为我是赤乌族的南公呀。”

这是南公今天第三次说这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