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管，您确定?就是这、这里嘛？这里可都是沙子，某听老一辈讲，这井匠最忌讳的就是井底流沙，这样的井，井底只流沙子没有水，您真想好了，要在这里打井嘛？。”随行的那个临时充当井匠的木匠工头好像对赫伦的这个年轻人的判断不太认可，走到他跟前一再质疑询问。

这里不怪明朝工匠不信任赫伦而一再赘言求证，实在是过去打瞎一口井的损失过于巨大，人工的损失且不说，仅仅是井桡这等需要花费高额金钱打制的工具铁件因为磨损的耗废就是个令人乍舌的天文数字。

而面对井匠的一再质疑，本就是头一回找井位的赫伦也开始对自己的判断生了怀疑，犹豫不决的他继而沿着周边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开始来回踱步，又想了半天，终究还是踏足站在了刚才插杆的地方，“……就这里了！不再改了。”

“唉——那好吧！”工头搓了搓手掌的老茧，“不过明天怕是不行，工具还没打制完备……”

“还需要多久?”

工头和旁边的老伙计低头咬着耳朵商议了一下，才回赫伦的问话，道:“额——后天，后天应该差不多了，咱们先挖浅井，井桡之类的还用不上，可以边干边等……”

“那好吧！我明天就在这里搭帐篷，准备食宿，后天你们打制好用骡车载过来安装。”

“行！”

“魏师傅，这挖井大概得多长时间？”赫伦问道，“……我好准备好伙食供给。”

“哎呀，这可不好说?那得看啥时打出水！”

“您就估计个大概！”

“我估摸着怎么也得搭上十几天功夫，毕竟这底下除了两米土就都是石头了，可不好挖！”

“噢，我晓得了……”赫伦想想，那就到过年了。

……

转过头的第二天，赫伦就组织骡车拉来了帐篷、炊具、粮食以及两扇猪肉，毕竟挖井是体力活没点肉食使不出劲力可不行。

等他从寨子里拉着后续的铺盖、粮食再度回返挖井营地，下车准备卸货的时候，发现管民务的里正齐守初正指挥着人在摆贡桌，而贡桌是分三层的，最上层有一个斜坐着看起来很慵懒的人偶老头，满脸蓝色长须一直到腰际，头上插着两支奇形怪状的发簪；第二层则有两个跪坐的人偶娃娃，穿着简单，就是红白配色的童男童女；第三层则是摆了些法器、清水、鲜花和水果糕点。

古代施工动土之前，为了工程顺利或是盼望一举成功，求个心理安慰拜拜神，这个赫伦可以理解，港片里黑涩会开香堂拜关二爷就差不多，没想到了古代也一样，只是拜的这个人偶他就不认识了。

赫伦快步了过去，来到齐守初面前，指着最顶上那个着奇装异服的人偶老头，便开口问道：“这位是……”

齐守初赶忙压下赫伦伸直的手臂，继而双手合什向那人偶请罪，口中轻声地祷告求饶，让他宽恕赫伦的大胆无礼之举，不要怪罪，嘟囔了半天后，才转身冲赫伦低声道：“……这是井龙王，水井的守护神灵，万万不可以轻忽怠慢的。”

赫伦回忆了一会儿，好像真有这个神的印象，那是前世《西游记》电视连续剧里有唐僧死人到朱紫国时有提到过这个井龙王……他忍不住又仔细看了看那人偶，原来头上那是犄角啊，做工也不怎么精细嘛……

那厢，齐守初见赫伦似乎对此很感兴趣，他是知道赫伦的——这个人怎么说呢，脑子有点古怪、不怎么信鬼神的，原先劝他也没用……

“要不要某拿一个给您放在家里祈福用？这种神像人偶经常有扎的……不破费的……拿走一两个没关系的……”

原来还是消耗品？！赫伦顿时就觉得这位龙王的格调下降了三个档次，他又不信这个便摇头道：“不用了，齐大哥，你赶紧忙你的吧！”

组织调度人手的齐守初见他拒绝便也没再给他多做解释，走开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

……

齐守初整理了一下贡品，看准备得差不多了，便招呼帮工以及其他人员都过来，开始举行开挖仪式：

“大家都跪好了，一会听我的号令，一齐向井龙王磕头，不许笑，不许喧哗，惹恼了井龙王，打不出水井，大家今年都准备吃观音土过年！”

说完，大家按着职位和年龄排成了一个三角阵各就各位，齐守初站在最顶尖，“拜——”边喊边伸手敲了一下磐，然后便在清脆悠长的余韵回响中，带着大家伙一起低头合什，整齐地跪倒磕头、匍匐在地，祈运这次挖井顺利，出水多多。

赫伦对这个倒不反感，也低头合十希望能挖出甘甜的井水，至少不让大家再喝那种苦涩的高碱水。

他心里真有点虚，前世哪经历过长达四年的干旱，野外生存找水也只是为了玩。现在赫伦已经是这些明朝百姓的希望所在，口唇干裂的他们都殷切企盼他找到水源。如果这回挖井不成，就悲剧了……

赫伦默默的祈祷着，不过不是在求神，而是希望这次他的判断能给点力。

不久后，“兴——”齐守初一声喊，然后轻拍了拍手掌便睁开了眼，众人站起身后就散开忙自己的事情了。而齐守初则指挥着贡桌旁边的两个闲杂人员，从别处搬来了个火盆，便把那井龙王倒扣在里面拿火给点了……

点了……点……了……！

旁边卸货的赫伦见此又忍不住了，不怪他大惊小怪，而是有些东西是真不懂，于是他轻声向身边扛麻袋的敖都问道：“这——为什么要烧掉啊？”

没开挖就弑龙王吗？这也太猛了吧！再说刚求完人家，河还没过完就拆桥了？

“大概是让分身通知本尊吧？！”大老粗敖都也拿不准的样子，随口道：“左使，反正传统就是这样的，好比咱们拜真空老母（白莲教信奉的神之一）后也是烧掉的，也许龙王就该回天上去呢？”

赫猛吸进了一口冷气，没话说了。然后他在穿梭的人流中转回了头，眼望着那缭绕的火舌卷过纸扎龙王的犄角黄发，继而它脸上的漆皮也开始剥落、破碎、化为灰烬……内心无声地说道：“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