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打马而过。

与归来子在黄河岸边分开之后，令裴文德稍感意外地，他与裴庆两人一路竟是平平安安，顺风顺水地抵至当朝帝都长安，仿佛那些妖魔精鬼之类怪异从世上彻底消失。

“魏巍乎，长安。”

春明门外，裴文德止步脚步，抬头看去。

青灰城墙痕迹斑驳，无声屹立。

他早在49356天下第一任务世界就亲眼见过一国之都是何等模样。

然而与之相比，长安城还要更加雄伟广阔。

更何况49356任务世界毕竟只是依托一部影像集结欲念而成的幻境，好似泡影虚梦，一戳即破，远远比不上这种沧桑久远的厚重气息。

而且……

裴文德回头远望，从商山道长途跋涉过来的商旅人头耸动，风尘仆仆，带有疲倦，却是满脸春风得意，精神振奋。

其中甚至还掺杂有一些面容与唐人无甚差别，但气质风貌截然不同的人物，同样好奇打量着大唐京都。

“是新罗和扶桑两地人士？”

感受着那些人身上气息渐自被长安城感染同化，百川归海般汇入其中，裴文德轻轻点头，默默感慨道，“果然不愧是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河东裴氏传承千年杀，裴文德自幼通读史书，虽然他对于大唐“胡汉一家，爱之如一”的政策不敢苟同，甚至私下认为乃是大唐如今衰落之因。

裴文德却也不得不承认，在兼容并蓄，心胸开放上，他所在的大唐确实要远胜49356天下第的大明帝国，有着一种难言的魅力。

“如果是外臣使团，自有鸿胪寺引领负责。看来这些人并无朝廷正统身份……”

“小郎！”

裴文德陷入沉思，然后被声音惊醒。

原来是一旁的裴庆看他停下脚步许久，忍不住开口提醒，“今日休沐，二郎想是在家宅之中，我们还是快些为好。”

他是切切实实感受到裴文德身上变化的，长安就在眼前，终于放下心来，自是不愿裴文德在这关头再有什么反常举止。

裴文德没有言语。

大唐虽然已现衰败之相，但此时此刻，仍是整座天下中心，哪怕他见识过了轮回空间更加繁复的文化痕迹，但毕竟缺少人间烟火气息。

春明门街乃是长安主要干道，直通皇城，本来他还想着途经东市时畅游一番，现下看来却是不成。

裴文德暗暗摇头，压下心中想法，抬腿向前迈去。

门内门外，截然两个天地。

眼前一暗，方一步入春明门内，裴文德步履便自一沉，拖泥带水，好似负重前行。

裴文德皱皱眉头，气机自然而然运转开来，涌向四肢百骸。

大唐定都长安已有千年之久，在此之前，亦是数朝古都，王气厚重。

寻常人灵觉迟钝，感受不到其中玄机，浑然无事。

像裴文德这样已经开始走上修行之途，超出凡俗之外的却是不同，对于自己受到人道龙气镇压，裴文德心中早有预料，只是这强度仍是远远超出他的预计，简直要将他打落为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一般。

“是因为那里吗？”

裴文德眯起眼睛，侧头看去，目光锐利，似要穿透厚重城墙。

他虽是初到长安，但宜知晓诸多掌故。

春明门乃是长安东正门，虽不及明德、承天、丹凤三大南正门有着五门，按制却也当有三门才对。

然而他今日所见，春明门吞吐人流虽盛，却只有孤零零一处门洞。

乃是因为此门毗邻南内之故。

兴庆宫乃是昔年明皇龙兴之地，登基之后自然而然对潜邸扩修，以至于春明门南移，三门化作一门。

他在位之时，南内之“重”，犹在大明宫、太极宫之上。

虽说事随世移，风流尽被雨打风吹去，但仍有部分气数残余。

使得此地龙气浓郁隐隐然高于临近各处，形成一处气运涡旋。

本来裴文德只觉这些龙气轻薄浅浮，只不过虚有其表。

现在看来，却是不然。

与这座城池气运一经结合。

恍恍惚惚间，裴文德仿佛看到整座城市活转过来，说不出的巍峨高大。

天地倒转，长安城在上，裴文德在下，他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对着自己这个显露出神异的外来者压下。

泰山压顶。

一身旺盛气血如潮奔涌，一浪高过一浪，冲刷经脉窍穴，却被尽数封锁禁锢在肉身这座小天地当中，抑郁不得出。

裴文德心中闪过一缕灵光。

虽然他依旧想不通业已通灵的长安城意志为何如此苛责为难于他，但他心中清楚。

继续这样下去，不是他气势神意被长安城数千年积累下来的厚重意志压垮，泯灭灵性，化为一具走肉行尸。

亦或者肉身承受不住在体内肆虐的气血，不是经脉断裂七八，就是气机枯竭，气尽身亡。

舌尖一咬，裴文德颤巍巍提起的右臂瞬间恢复灵动。

两指并起，作剑势。

纤细无比，淡不可见的红线萦绕指尖。

裴文德正要施展从柳生但马守处“偷学”的金针渡穴手法强行催动气血。

长安城虽然在万民年复一年的意念祭炼下生出灵性，但终究不是真实生灵。

长安城意志磅礴浩瀚，更是汇聚一国之运，但眼下醒来或者说调运来压制他的力量不过千分之一，万分之一，仍在他可以承担的范畴之内。

裴文德就是要强提气血，将长安城意志排斥出去，然后抢在其重新降临之前，自行打落，收敛气机。

红线柔柔穿透衣衫，已经触及肌肤。

裴文德气机正要涌出，就觉体内一烫，两股暖流自腰间生出，渗入肌肤气流，瞬息间满布全身，最终在体内汇聚为一，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正是那两件折扇。

龙气自然流转，与裴文德一身气机法意化合为一，然后被其收束于体表，并未外泄分毫。

围绕着“改头换面”的裴文德，长安城意志巡狩数次，终于在发出一声作用于神魂层面的哀鸣后，摇头摆尾，缓缓散去。

眼前一亮，裴文德轻盈跨出门洞，一身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