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龙鳌猛地一沉,旋即不住震颤,鲛人血泛起的绿光透出龟甲,整座玄州显得格外妖异。
然而天下皆墨,没有人注意到海中绿芒,更不会明白发生了什么?
铛!
铛!
陆安平再度刺出两剑,然而剑光刺入祭坛,金铁相击声响起的同时,一股粘稠的质感从中传来。
宛如活物。
“真邪门!”水镜真人也注意到了。
声音转瞬被尖利的呼啸湮没,鲛人们染着绿光,纷纷冲上去保护祭坛。
“……”
陆安平忙将山河社稷图展开,长鲸吸水似的,冲鲛人罩去。
刹时,数以兆亿计的鲛人不受控制地汇聚,噗噗投入山河社稷图。
碧色血光也由繁星点点,很快化为一道几乎凝结实质的光柱,最后尽数被社稷图吞没。
这一过程中,那不规则的九层祭坛只来得及分食了少数鲛人血,却足以再涨一倍。
咕嘟!
祭坛摇身晃了下,扭曲的外魔符号不停闪烁,宛如无数不规则的虫豸游走,散发出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息。
轩辕剑刺出的豁口大半复原,只剩下刚才那两道汩汩冒着血泡,绿色的血泡。
“这祭坛难道活过来不成?”
尽管先前见过碎心城“诈尸”的修行人,陆安平仍觉吃惊,也愈发感到外魔的可怕。
蓦地,第三截轩辕剑嗡鸣了声,他福至心灵,随着手心拂过,蒙尘的剑身透出与另外两截一样的明黄光泽。
神魂烙印也顷刻打下,只是长期受外魔符号侵染,内里总有一丝令人不安的气息。
“破!”
面对蠢蠢欲动的祭坛,陆安平毫不迟疑,干脆将新祭炼的第三截剑放出。
与此同时,他身上金光亦将水镜真人笼罩,这是借玉京金甲符图护佑心神,以免受祭坛影响。
咚咚
剑去无声,却有一阵低沉的水泡声响起,原本晃悠悠的祭坛竟倏忽挺直,继而蹿跳,像一只灵动的巨蟾。
水镜真人看得咋舌,他完全没料到外魔留下的几处符号,竟有如此大的邪力。
“哪里走?”
陆安平喝了声,三截轩辕剑将虚空封锁,大浮黎土图的青褐光束也遥遥钉入祭坛。
呲啦!
古怪祭坛腾挪了瞬,却始终无法避开,顷刻间,三剑便蝴蝶穿花似的将其刺个透心凉。
粘稠如血肉的质感再度传来,陆安平不禁起了鸡皮疙瘩,也由此越发催动轩辕剑。
“嘶”
祭坛扭曲着,像是一株发光的邪恶海草,上部三层竟隐约汇成极不协调的人脸,绿油油的,嘴角拉得老长。
“咿呀!”
“咿呀!”
先天符图加持下,轩辕剑势若破竹,很快那丈许高的祭坛便分崩离析,扭曲的符号也彻底黯淡。
只是最后那声近乎婴儿啼哭的嚎叫,听得两人毛骨悚然。…
“外魔竟如此摄人……”水镜真人险些瘫软在地。
陆安平犹豫了瞬,挥洒始青变化图将现场荡涤一清,随即将祭坛散落的珊瑚碎块收入山河社稷图。
而社稷图另一头,先前的兆亿鲛人悉数吐出。
青光流转,生机造化之力放出,原本躁动狂怒的鲛人很快平息只是殿宇不再,圣物也消失了踪影,它们的目光不免茫然。
不过,龙鳌因此彻底平静下来,漂浮着幽暗的海中,真个如大陆一般。
“鲛人懵懂,几乎入了歧路,多亏还奉了一截轩辕剑……”
水镜真人叹道,陆安平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总觉得道祖的动作与外魔脱不了干系,西天两位尊者不也强调外魔的厉害吗?
鲛人没有再攻击他们,也同样没有欢送,待出了龙鳌腹,从高处望向这硕大无朋的玄洲时,陆安平心底疑惑更深了。
长洲已在身后,前方是旋涡状的归墟,海浪一波又一波的起落,伴着无言的两人。
“天上仙人来过”
他感应到遗留的仙气、三道先天符图仍在归墟深处:“谷玄牝还在…”
水镜真人终于舒了口气,但仍不免彷徨师姐在天上生死未卜,而人间又有什么希望呢?
蓦地,青鸟从他袍袖中钻出,在两人头顶叽喳不已。
“师姐”
水镜真人叹息了声,陆安平盯着青鸟动作,似有所感。
“她在提醒我们…”
谷玄牝尚未脱困,两人也暂且没了深入归墟的必要,而青鸟果然引着两人反方向飞去。
“黑水真法…”
黑暗中有水汽凝固,那是属于黑水真法的气息,甚至混杂几分血腥
是乔玄留下的痕迹。
陆安平啐了声,神念延伸万里,身形更是飞在青鸟之前。
“那乔玄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
想起师姐登天前的叮嘱,水镜真人嘟囔了声。
话音未落,两人便直挺挺冲入海底,溅起的水花倏忽很快平复。
……
……
此处离长洲青丘不远,是一处极深的海沟。
奇形怪状的鱼鳖纷纷窜走,伴随着先天符图的光晕,两人瞬间出现在海底。
正如陆安平感应的那样,一身黑袍的乔玄正端坐着疗伤。
水之精华攒聚在他体表,而乾天火灵珠所化第二元神,正与他镜像相对。
“好久不见!”
“乔大叔…”
他缓缓上前,水镜真人与青鸟紧紧跟着。
乔玄的容貌没什么变化,瞽目依旧、跛脚也依旧,那双仅存的独眼缓缓睁开,满是意外。
“好久不见!”
“陆安平!”
依然是熟悉的声音,陆安平死死望着,半晌才道:“没想到你在我身上,布下如此深厚的局?”
“可惜你远超我的预料”
乔玄抢了声,脸上带着不甘与落寞:“也超乎神君的……”…
说到这时,他还望了眼一旁的水镜真人,神情倨傲而不屑。
“你是否后悔?”
“我从不后悔”乔玄摇了摇头,本尊与第二元神齐齐开口,“所布的局、所付出的努力,都是为了神君的出世……”
“可惜血煞宗几个蠢货坏了事,还有你们”
他是指水镜真人师姐弟。
“你虽然不是谷玄牝炼制的傀儡,却比傀儡更忠心……”
陆安平摇了摇头,不知为何,乔玄尊奉太一神君的信仰,总让他想起将外魔符号奉为圣物的鲛人。
“愚蠢!”
“你还是不懂我那师弟!”
青鸟叽叽喳喳的,水镜真人站出来道。
“我只知大道将绝,神君不日而出,任凭众仙拦路也无法阻止!”
乔玄说着,忽然喷出一口闷血,然而这丝毫没影响他的言辞。“天上不需新的仙人,开辟自己的路径又什么错?”
声音凿凿,神情坚定,与谷玄牝如出一辙。
陆安平闻言怔了怔,他对天上道尊没什么好感。从某种程度上,谷玄牝也算自成体系,只是视众生如草芥的想法令人胆寒。
“愚昧!”
水镜真人又开口了,他的胡须气得发颤。“谷玄牝暴戾嗜杀,死在他手上的生灵不可计数”
“三清做得,神君就做不得?”
没等说完,谷玄牝便抢过了话茬,阴沉的面孔挂着几分狞笑:“你手中道标不是三清打下,抽取灵气以供养三天……真仙如此,又何况凡俗之人?”
“天地不仁,同样视作蝼蚁、草芥罢了!”
这话几乎是大义凌然,将水镜真人生生噎住,吱吱唔唔说不出话来。
谷玄牝颇为得意,甚至不顾伤势地大笑起来,瞬时惊起几只灰黑的扁鱼。
“我想这都不对!”
陆安平沉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以至乔玄听得恍惚,笑容也僵硬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他正色道,“不管是三天道祖,还是谷玄牝,都是不对的。”
水镜真人听得身形微动,心中暗允。
“……”
乔玄先是意外,很快又变得迟疑,末了竟哈哈大笑起来:“妇人之仁!妇人之仁!”
“我早说你心软难成大事……”
“草芥、蝼蚁并无不妥,关键还在新世界”
说到这时,他收敛笑容,独眼饶有意味地望过来:“三灾爆发时,世界将要毁灭,届时神君将从归墟中升起,重整三界,建立一个新世界!”
“届时既没有道标,也没有凡俗化外、正道邪魔的区别……”
“说不定人身炉鼎也可重塑,变得如上古之人一般!”
“你可愿意?”
陆安平没有阻拦,听着他把话说完。
那些话音带着蛊惑,一点点钻入耳中,令他产生一种面对谷玄牝的恍惚,以及……讽刺。
“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示意水镜真人稍安勿躁,旋即转向了乔玄,反问道:“你可知道、或是想过,谷玄牝最为依仗的三道先天符图,恰恰是三清道尊传下的?”
这话令乔玄神情僵硬,变得如同泥塑木偶一般,而陆安平并未停下,声音也变得低沉:
“我最初的价值,不过是与谷玄牝同日生的炉鼎罢了如今令你废唇舌,大概是因四道先天符图吧”
“的确,大劫意味着重整,可我连天上道祖都不轻信,又怎么会信谷玄牝?”
“你知道的……”
“我这一生,所求的本就不多。”
海底陷入了良久的平静,连青鸟也一动不动,似乎思索着什么。
乔玄眼中的微光变得黯淡,希望也随之破灭,他运起残缺的莲鹤方壶,脸上竟泛起某种献祭似的虔诚。
“动手吧!”
声音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