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君真这么说?”
刚从社稷图钻出的水镜真人啧啧称奇,青鸟仍立在肩上。
“的确如此…”
“真不知道尊是怎么想的?”
水镜真人停顿了下,咬着后槽牙道:“不会真被外魔迷了心神吧?”
嘴上这么说,这位正统道人心底并不太信,毕竟那九天结界还在,外魔也只是残留几分遗迹。
“说不定!”
陆安平回答得心不在焉,他还在想云中君的话。
蓦地,海浪莫名涨了数百丈,潮声回荡间,一股剧烈的颤动从地底传来,连九天结界也生出律动。
“龙鳌撞上青丘了…”
水镜真人率先反应过来,回头望着黑沉沉的东方。
长洲青丘是紫府天女修行之所,为龙鳌撞毁固然可惜,但也好过瀛洲、中土这些生灵汇聚的大洲。
陆安平默哀了瞬,并没有犹豫,径直破空西去。
成就飞仙的体悟明显不同抛开那些当下无用的神通,最直观的便是越发清晰感应到九天结界。
这结界无法以道门九艺去解,却能清晰捕捉到它的存在,像一道无形透明的薄膜,笼罩在世界上空。
“还是封神大战时,道祖衍化九天结界,以定三界秩序”
似乎觉察他想法,水镜真人神情变得悠远,末了又长叹道:“我也没料到,会成牢笼!”
在他肩头,才回过神的青鸟虚啄了下,似乎对九天结界表示不满。
陆安平将目光收回,迟疑了瞬,仿佛下定极大的决心:“云中君说,夫人在三天思过我想或许可以上天看看。”
“真个准备好了?”
“嗯”他认真点了点头,“刚才那一站,天上似乎没什么手段了。”
“不怕那云中君诈你?”
水镜真人仍不免担忧,毕竟师姐登天时特意留下符图,如今陆安平竟要主动上天了。
“怕!”
陆安平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所以在此之前,我希望锻好轩辕剑!”
云中君引动九天结界蓄力一击,正是轩辕剑挡了大半,第三截断剑中外魔气息也一扫而空。看得出,天上对此剑颇顾忌。
“前辈知道的,大劫要起,而我早就想登天了”
水镜真人捻着胡须,斟酌了半晌才道:“也有道理!”
“轩辕剑乃是上古人皇、旧时天帝所传,早在封神之战前便断裂残剑如此,若是真个铸成,必会是登天时的一大依仗。”
陆安平不禁憧憬剑成的场景,只是很快变得低落:他固然修行有成,但不知如何重铸轩辕剑?
“铸剑有现成的人选!”水镜真人一眼看破他的心思。
“是谁?”
“罗浮轩辕集!”
“”
“原来罗浮掌教是轩辕后裔”
陆安平对这一重渊源颇感吃惊,他还记得长安城中轩辕集的身影,以及一脸童稚的水玉儿。
“说起来罗浮祖师青精真人,也是先师广成子点化,多少有几分香火情…
“这些年我寻访到轩辕氏血脉后裔,索性令其拜在罗浮山中”
水镜真人继续道,听得陆安平神色大振,脚下更快几分。
没多久,中土便在眼前。
此刻的中土仍淹没在黑暗中,像是蛰伏的巨兽,东海之水不住拍卷,沿岸百里俨然化为泽国。
北方苦寒,冰原几乎蔓延过阴山,而南方、尤其是西南一角,阴煞几乎凝成实质,一股熟悉的蛮荒气息蠢蠢欲动。
“不妙!”水镜真人吸了口冷气。
轩辕剑嗡嗡齐鸣,陆安平感应着阴煞、怨念、以及蛮荒之气,咬牙骂道:“这群苗蛮!”
“竟要将蚩尤尸身召出”
……
……
目光所及,黑暗中遍布雾瘴,一点点向北蔓延。
沿江逆流而上,方圆千百里鲜有活人,江南右道还好些,左道的沅、资、洞庭一带,几乎是一片死寂。
成群的苗蛮悄悄行走在黑暗中,得益于异术加持,他们并不畏黑暗、瘴雾、巫蛊,以及身前的鬼神。
是的!
一尊尊青面獠牙的鬼神走在最前,甲胄残破、沾染着积年的血污与煞气,它们所到之处,生灵魂魄尽数被收购。
肉身被炼尸之法炼化,转为无意识的傀儡,随着高大鬼神而行。
“承自巫族的术法!”
望着漫山遍野、不知几十百万众的亡灵大军,水镜真人难掩怨愤:“这是要遭天谴的!”
“”
陆安平没有说话,目光从那些熟悉的黑甲鬼将缓缓南移,五岭外怨气冲天,难怪云中君说人间是个烂摊子。
羽渊所见的蚩尤首级再度浮现脑海,他也没料到竟能出来!
那位天蚕仙娘处心积虑,先是派姚化龙潜入大乾,又救下仙都大法师做耳目,这还没算与苍莽山魔教的纠葛
如今竟趁着天地大劫,召出蚩尤尸身,组成这么一只亡灵大军!
“柳迟,朱瑞他们”
念头电闪间,他化出神念,沿着沅水去寻旧友的下落。
江河早被血光染透,四下里尽是残缺的尸首,不时有惨白的鬼火生灭,红颜的狞瞪鬼们在黑暗中狂欢,活脱脱一派人间地狱。
混杂着黑狗血、硫磺、以及朱砂气息的沅城中,尸骨落叶似的堆积,狞瞪鬼在低头啃食,口中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
“”
水镜真人唏嘘不已,陆安平轻轻拂手,便将鬼物化去。
下一瞬,伴随着符图的青光,两人落在南城的垛口。
大战的痕迹仍在,血污涂满了墙砖,地上散落着各色兵刃、符箓,以及白花花的骨头经风一吹,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
柳迟正倚在角落,胸前豁开拳头大的伤口,面颊铁青没有一处完整,右手仍紧紧握着那枚分水刺。
这是排教的象征,也是他对排教兄弟们的承诺。
“哬……”
陆安平几乎失声,始青造化图霎时破空,然而无论生机造化之力如何喷涌,也无法起死回生。…
水镜真人本想劝慰,迟疑了瞬,又任由他施为、任由那份悲恸倾泻。
四下里阴森森的,只剩下符图游丝似的青光,末了又传出几声明显压抑的哽咽。
关于洞庭、关于排教、关于柳迟的记忆一一浮现,陆安平抱起曾经肝胆相照的朋友,心中哀恸不已。
大劫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熟悉的一切都会失去,曾经的朋友、亲人、甚至是自我三灾会将大地上的一切抹去,净土无处可寻,希望也极可能落空。
就在这时,一声气若游丝的喘息响起,水镜真人眼前一亮,道:“有活口!”
“是朱瑞!”
陆安平回过神,果然在城墙下方寻到朱瑞。
他面色黑紫,身上满是硫磺气息,几处醒目的伤口甚至吓人,连七魄也散了两魄。
“陆大哥”
那双干瘪嘴唇发不出什么声音,好像转瞬就被风吹散:“都死了柳大哥死了,阴三死了”
“全都死了”
始青造化图青光一点点渗入朱瑞体内,未免过分受刺激,陆安平并未令他醒来。
“你打算怎么办?”
“先将他送至一处安全的地方”
陆安平回答着真人的话,却瞥见南方那抹殷红愈浓,几乎渗出血来。
三截轩辕剑横在他膝前,此刻正噗噗跳得越发厉害,似乎感应到什么警觉。
“蚩尤要出世了!”
……
……
九幽。
武成王黄飞虎刚到羽渊时,恰好晚了一步,只得眼睁睁望着五道绝凶之物破开两界壁障,溅起密集的真土。
“往道祖降下神通,收服此凶物!”
钟馗忙于炼化阴阳,而他受封神榜束缚、不能出九幽,只好跪地祈求三清大老爷。
同一时间,檀无畏睁开眼,心神不安。
他不仅感应到空荡的羽渊,更感觉到西极净土摇摇欲坠。
六道轮回才重筑了修罗道,兴善寺众僧就几乎圆寂殆尽,只剩下图澄法师一人。
檀无畏继承了素和尚宏愿,心中也常念佛陀遗言,此刻也不禁起了绝望念头弥勒真个能起信、能创立人间净土吗?
南疆上空,忽然现出斗大的头颅,相貌粗犷,声音有如雷霆,比飞头蛮强横不知千百倍!
自天蚕仙娘以下,三苗阖部尽数跪倒,口中吟着古怪旋律,正是黎盘经记载的远古招魂歌谣。
伴随着歌诀,山林间狂风大作,很快又出现一对铜浇铁铸的手臂、以及状若蛮牛的双足。
它们不停穿梭,骨节爆发出脆响,被压制千万年的筋骨彻底松动,甚至肉眼可见地胀大,最终聚成人形。
那是何等恐怖的凶神!
头顶着牛角盔,裸露的胸膛、上臂满是刺青,金属铸就的肩甲泛着幽光,一对硕大的开山巨斧握在两手。
“哼!”
它喷了声,七窍一齐张开,疯狂地掠着煞气。
连天蚕仙娘也不敢开口,众人满怀敬畏地望着,望着崇奉的祖先一点点胀大,最终至百丈高。
在此期间,天上不住降下雷霆与紫火,将方圆八百里映得通明。
天蚕仙娘明白,这是上天有所感应见识过苍莽山大战,她对这些并不陌生。
天刑雷罚远超雷火劫,然而降至蚩尤身上,只剩下噼里啪啦的响动,仿佛岁末的炮竹,丝毫无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