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的动荡终于平复,那些坍缩虚空如藤蔓似的再度延伸,数百座悬空青山重新现出。
三色光晕中,道尊呈品字形站着、面如霜铁,许久没有说话。
而透过上方变换的诸先天至宝,凛凛星宇中,无论铁甲苍龙、抑或混沌玉蝶,仍流星似的飞来。
即便尘埃尽头现出的遥远火光,也变得愈发壮大。
穹烈鸟在迫近。
下方九重神霄中,那造化天宫宛如硕大无朋的白色巨鲸,从雷泽中穿过,平稳而缓慢。
天雷紫火响彻,然而天宫内却极静谧,只听得白石郎君清朗而不乏稚嫩的声音。
“封神榜是集三清之力所炼,想要出来,只能凭他自己了!”
水镜真人不免再度失落,连这位掌握碧落空歌图的上古鬼神也没办法。
他暗叹了声,扭头望着大殿正中的玄碑,此刻金篆全然隐去,几乎与寻常黑石无疑了。
“封神榜我也是头一回见!”白石郎君上前摸了摸,明亮眸子中透着几分好奇。
“我也是……”
水镜真人苦笑了声,他没有用贫道这样的字眼。
……
……
陆安平感觉很糟糕。
颅骨好像被数十根长钉狠狠刺入,痛楚在每一处念头爆发,然而没等它转为麻木,汹涌的记忆便将他淹没。
黄尘弥漫的战场首先浮现。
奇怪的是,对垒两军竟由形貌各异的道门炼气士打头阵,一位毛脸雷公嘴的小将振动翅膀、敲了下手中凿子,他便失去了意识……
念头疾转,这回他成了道术有成的黑脸道人,受一位持双鞭、额头三眼的将军邀请下山,依旧是两军对垒的战场,却接连变换了几遭。
二十四颗定海神珠闪过,对方仙家与将领接连败阵正当得意之时,一道白光忽然将他斩灭,似乎源于葫芦。
哭泣声跟着响起,景象竟切至仙灵之气浓郁的海外岛屿,三位美貌女仙架着青云、将混元金斗祭出,接连拿下十几位金仙。
却引来骑青鸟的老君、驭白鹤的原始纷纷下场……
“封神原来是这般”
一声低不可闻的声音忽地响起,原来是位面相稚嫩的小道士。他双眸盖着两片黑曜石似的法宝,用于挡溅射的宝光。
铛!
铛!
铛!
铜磬似的声音忽地响了三下,耳畔瞬间盈满惨叫与嚎哭,只见火光冲天、铜柱被炙得通红,几位戴冠带的大臣接连掉下,皮肉烧得滋滋作响。
“好!”
当他想分辨满是戾气的叫好声时,景象又变了,并且愈发迅速。
善魅惑的红尾狐狸化为美艳少女,身负飞剑的中年道人降妖,守节的大臣当场撞柱而死,囚牢中老叟推演着八卦,甚至莲花中现出位童子
“有些…熟悉!”
陆安平忽地起了意识,转瞬又被冲散。
冠冕堂皇的暴君、形形色色的臣属、披坚执锐的将士、各擅神通的道人……古战场不时切换,无数令人眼花缭乱的斗法,落败的亡魂纷纷投往天上。…
从天际往下望,大地广袤而充满生机,不似中土,却同样有微倾的昆仑山,甚至青色建木残余千丈高。
“古怪……”
陆安平也不知是自己念头、还是其他,却于这声响起时,再度见到那位小道士。
他仍带着那对黑曜石似的法宝,直勾勾盯着上方,半晌发出声惨叫:“娘哩!”
“奇怪?”
陆安平一惊,待反应过来,视野却出现了三清身影,这让他彻底醒转。
“封神之战!”
随着这念头萌发,先前弥漫的记忆退潮般散去,三清道尊不无疑惑地摩挲黑色石碑的画面却定格下来。
“等等,我是在封神榜中?”
他吃力地睁开眼,黑咕隆咚地不见了轩辕剑,所幸四道先天符图还在体内。
上下四方黑沉死寂,不知多广袤,那金篆却是不见、也没有封神时的神祇,甚至是云中君。
刚想到云中君,那身着斑斓天衣的形象便现出,声音不冷不热:“交出先天符图,我便放你出去!”
“你还是没办法收符图,对不对?”陆安平用力甩了甩头脑,好令自己清醒些。“说起来,我倒真怀疑三清道尊的存在?”
“荒唐!”
云中君几乎跳了起来,“炼九天结界、抵御外魔,如今修为大损的道祖竟受你如此奚落……”
“别忙着激动,”陆安平摆摆手,“你说说,为何三清道尊先天而生,竟与你寄托封神榜的器灵之身类似?”
……
……
“道祖付出了巨大的牺牲!”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中君终于黯然开口:“舍弃修为,与九天结界融为一体,本就是道尊身先士卒……”
嘶!
陆安平冒出一股冷气,脑海飞快闪过涅槃的西天佛陀。“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三清道尊已经殁了?”
“就和你体内封神诸仙的残魂类似?”他下意识补充了句。
云中君没有否认。
“我甚至怀疑,连衍出的三清也按你的意志行事,正如你操纵二郎神他们?”
“不,”这回云中君摇摇头道,“我是三位道尊化生的,自然坚定执行道尊的遗愿!”
“遗愿”
陆安平咂摸着话中的关键,反问道:“这么说,你还是承认了?”
“我与道祖不分彼此。”
“呵呵,结界吞噬众仙,须经你这道封神榜,可不是不分分彼嘛!”
他奚落了声,又想起探寻星宇的广成子:“若是他知晓你们所谓,必然会寒心吧”
“道尊融入九天结界,这事广成子晓得”
“可他不知道后来的,抽灵气、吞噬众仙!”陆安平毫不犹豫地打断道:“真是可悲!”
云中君的神情平静如渊,解释道:“道祖所有的出发点,都是守护此界、维持秩序与平衡!”
“秩序与平衡?”
陆安平已不忍想象人间如今的惨状,正准备反驳,忽然灵光一闪道:“或许那九道先天符图,才是为了某种平衡?”…
“不然三清为何要融入结界之前,托广成子将其传下?”
他的声音微颤,身躯也几乎颤栗。
“道祖已经错过一次了,我不想再让他们错第二次!”
云中君的脸色变得严峻,声音也透出某种金属质感:“将先天符图投入结界,可保此界无虞!”
“说来说去,显化出的三清化身,还是听你的”
陆安平点明真相,却没功夫计较这一点了。“即便这回此界无虞,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还有下一回呢?”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云中君抬起右臂,像读书人吟诵般道:“万物生灵本就经受循环,天道则应超脱于此!”
“……”
望着这坚定而不可理喻的器灵,陆安平不住摇头:“按你这个说法,不造九天结界、任由外魔来犯就是,何必多此一举?”
“道尊不忍此界崩坏、不忍众生罹难……”云中君道。
“休要再假惺惺!”
陆安平点出一记金光,源于玉京金甲符图的力量登时将云中君击溃。
锵!
黑暗中响起声脆响,没过多久,身着斑斓天衣的云中君再度现身:“我无法杀你,却可困你到天荒地老!”
“然而此刻的你,不也一样困在造化天宫中!”
陆安平冷冷地道,随即密集的记忆再如潮水涌上,依旧是中古、依旧是封神。
黑暗中四道符图亮起,映出面色铁青的云中君。
陆安平静静躺着,芜杂的记忆不住冲刷着他,以至封神之战及先前历史,不知经历了多少重。
无数封神诸仙的身影一一闪过,甚至不乏几位佛门菩萨轮回在他眼前倒塌,四大部洲就在脚下,甚至不常现出的三清祖师也与印象中不同。
“这样打下去,怎么得了?”
他又听到小道士的声音。这回隐约感到,封神诸仙中似乎没这号人物
小道士啃了口苹果,不无担忧望着远方,尘烟与血色共染,映在火热的太阳底下。
哗
道袍被风吹皱了下,瞬间几十册道经从怀中散落,小道士忙卷起道经,却忽然停下来。
“你”
他欲言又止,神情格外古怪,仿佛从黑曜石似的宝贝中看出什么不可见的东西。
以他的神通,罕有什么能逃过他的眼睛,可这一瞬间偏偏发生了。
“我”
陆安平仿佛被闪电击中,刹那间恢复了清明。
四道符图在体内氤氲,一股难以言喻的变化生出,令他生出由衷的欢喜与自由。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黑暗中传来云中君的怒吼,声音几近错乱,“怎么可能,将这莫名的虚空劫一瞬度过?”
刚才那是广成子
陆安平生出一股明悟,指尖微捻,那截熟悉的轩辕剑再度落入手中。
“怎么不可能?”
他朗声笑道,旋即听到一阵清脆而遥远的歌谣:“白石郎,临江居。”
“前导江伯后从鱼。”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这歌他听朱瑞唱过,听沅水畔的排民唱过传闻中的白石郎君、以及清晰的先天符图之力,隐约穿过黑暗。
回荡在封神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