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呆立片刻，才沉重地表示：“不会了，也许在你陪伴的这段日子，就是我这辈子最辉煌的时刻。但随着你的离开，我只能走向沉沦。”

她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泪水：“老陆，你也高估我了。其实，我根本不是你的最佳选择。你能够认可我，完全是一种‘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我这个人不仅语不惊人，貌不出众，而且又不能为你生孩子了。你又何必留恋我呢？”

他的神态无比庄重：“我承认世比你优秀的女人还有很多很多，但是，天让我遇到你，已经是我生命中最好的结果了。”

她与他对视良久，才缓缓移开复杂的目光。

他又怀着一副殷切的眼神凝视她：“英子，咱不走行不行？”

“老陆，”她避开他的目光，“也许你的缘分真的还没有到。我相信，当你遇到真正缘分的时候，就不会再有这样的想法了。”

他依旧执着：“我这个人命苦，对生活要求不高，不在奢望那些虚幻的东西，只珍惜实实在在的你。”

她果断摇摇头：“你别再说了。我现在必须走了。”

他浑身一震：“你现在要走？”

“嗯。”

“这黑灯瞎火的，你就算决定离开，也必须等到明天吧？”

“老陆，你向窗外好好看一看吧。”

他下意识把头扭向窗口，顿时目瞪口呆。原来，窗外已经曙光初现了。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天明。时间真是残忍，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跟她在一起的宝贵时间就这样白白流逝掉了。

他的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沙发。经过这一夜，他不惜放弃一个男人的尊严，但还是无法感化钟惠英那副‘铁石心肠’。他心里纵然还有千言万语，也无从说出口了。

钟惠英提前了行李箱的拉杆，就要往外走，但他无动于衷，依旧发呆的眼神冲着地板。

她于心不忍，松开行李箱的拉杆，又奔到他的跟前：“老陆，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因为你不是为了自己而活，里屋还有一个娘指望着你呢！”

他慢慢抬起头：“亏你还记得娘。难道忍心丢下不管吗？如果没有你协助照顾，我还能顾事业吗？”

“老陆，我相信你目前的困难是暂时的。将来一定有人会为她老人家负责。”

他冷笑一声：“你还想我往外推她？现在能做到不离开我的，也只有这个傻娘了！”

她咬了咬嘴唇：“就算你打算养她一辈子，但也要记住，世有一个人欠了你的，总有一天会补偿你一切！”

他心头又是一震，随即痛苦摇摇头。

她沉寂一下，又发出声音：“我这次回老家，正好可以帮你打听娘的来历。”

他又面对她：“你能做到吗？”

“你放心，我会在整个的康荃挨家挨户的寻问，虽然需要时间，但总会有线索的。”

他的那副眼神由痛苦变得异常好奇：“你连娘的照片都没有，拿啥做凭证？”

“谁说我没有娘的照片？”她从随身挎包里摸出一部崭新的智能手机，“我用你给我买的手机给娘拍了许多照片。我相信，只要娘是那里人，一定会有人认出娘的。”

他的眼神凝视着那部手机，心里百感交集。这部手机是他在半个月前下来工程款购买的。不仅给她买了一部，就连自己也是鸟枪换炮，更换了一部智能手机。因为现在是4G时代，微信已经是重要的交流平台。

她一看他的眼神正关注自己手里的手机，不由问道：“莫非你想要回它？”

他赶紧摇摇头：“你想多了。我是因为看到它，衡量一下这段日子里，对你的爱有多深。”

她心里一热，赶紧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哽咽道：“它是你送给我最珍贵的礼物。无论任何时候，我都会珍藏它，即便它有一天落伍了，甚至报废了。”

时间一分一分流逝······

她感觉时间紧迫，不能再耽搁下去了，终于狠下心来往外走——

他等她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外时，终于站了起来朗声质问：“英子，你为何如此匆忙？难道连一顿散伙饭的机会都不给了吗？？”

她的身子稍微停顿一下，回头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小莲在这个时候已经去火车站了，并跟我约定乘坐今天早六点半的火车。如果我到时不出现，她不仅要跟我断绝母女关系，而且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一死了之，让我连她的尸体也看不到。我还有的选择吗？”

她的话令他最后抱有的一线希望彻底破碎了。人家的女儿已经把她逼到这个份，难道他还要再逼一把她吗？

他把最后的眼泪都吞到了肚子里，做出一个男人应有的风度：“我送你！”

她面露感激，却又很为难：“娘就快醒了，身边没人怎么行？”

他显得很果断：“把娘晾一会，也捅不破天！”

“好吧，咱们趁她老人家没醒，赶紧走！”

他一看距离六点半那个时刻不远了，也没有心思换一身衣服，立即走出门外，把那辆电动车启动了。

在去火车站的路，陆建骑着电动车迎着晨风的呼啸穿越一条条街道。在他的前面，塞着那只不大不小的行李箱。钟惠英骑在他的身后坐垫，一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腰，把一张憔悴的脸也紧紧贴在了他的后背。

他感觉后背那一点点的温度，心里微微一热，但表情却是一片黯淡。

早的街道行人还不多，有的街道静悄悄的，只有两旁那些耸立的冷漠的建筑物。随着与火车站的距离拉近，他和她的身躯相互依靠的时间在不断缩短。

他心中在流血，想把虎口的电门调慢，多一点时间感受一个女人贴附自己的气息，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让给过自己爱的温暖的女人酿成终身遗憾。他那只紧按电门的手残忍地拧到了极限。

到达目的地了，火车站候车大楼顶端的大钟显示的时间刚好是六点整，一切都来得及。

他停好电动车，执意要送她进站。

她婉拒道：“不要了。让小莲看到不好。”

他没有坚持，担心自己承受不了最后离别的痛苦。

“好吧，你要多保重。”

“嗯，你也多保重身体，也不要忘记给娘定时喂药。”

他鼻子一酸，赶紧背过身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再没有讲出一句话，一手拉着行李箱的拉杆，另一只手掩面而去——

他和她的距离逐渐拉远了，谁都不忍放弃最后的一面机会，就在她即将迈入候车室的那一刻，停住了匆匆的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他抽泣了一下，不约而同回首——

他和她，彼此的身影都是模糊的。

他承受巨大的痛苦，抬起了右手，用力向模糊的身影挥动。

她则深吸一口气，伸手抹一下眼角，紧咬双唇，转头消失在候车大楼的入口处。

他高举的手在那一刻凝滞住了。她，就这样离开了自己，留给自己的不仅仅是痛苦，还有未来无尽的思念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