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昏暗。

走过这条始建于上世纪十年代的灰暗走廊，周清梧发觉空气渐渐变得粘腻与厚重。

这位已年届六十，却依旧活跃在世界顶尖生物学界舞台上的名男子，此刻竟然对即将见到的未知之物感到一丝生理上的排斥。

周边的墙壁是兴起于百年前所谓“信息时代”的钢筋水泥式风貌的老旧建筑，样式在这个时代已不多见，可以感受到一股原始的古意。

这时，他前方持续传来的高跟的“踢踏“声蓦地骤缓下来。

“就快到了。”

几声清脆有力的咬字。

周清梧抬头，前面带路的是一名身着黑色西装的丽人，个子高挑，身材匀称。

在她的胸口处别着一个小巧的名牌，是用Z国的小篆写就，翻译过来是——半目机构。

......

二人脚下不停，步过走廊。

某一刻，周清梧似乎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淡淡的气味。

这是一种烧焦的臭味，其间混杂着硫磺的味道。

他拧起眉头，女子却如同没有察觉，犹自慢慢走着。

光线渐渐亮起，廊道在前方十几米处的地方向两侧扩大，那里显然是一处亮敞的所在。

女子回首抿起一丝微笑，对着周清梧示意，到了。

这是一处大厅，空间一侧，是数十个巨大的箱型房间向前方延伸，房间的外侧皆为大面的单向玻璃，如同精巧的展示柜呈现在周清梧的面前。

周清梧不由自主地走近。

这些房间就是所谓——“神秘项目”的全部面貌。

房间皆用特殊材料建造，每个房间的上部都有属于自己的标签。

此处，第一个房间，周清梧扫视上部——印有“Z型变体”几个字。

他蹙起眉头，心中不解。

此时，他发现之前在走廊处闻到的那股古怪气味在此处变得极浓，气味的源头，便是如今矗立在自己面前的这个房间。

他向内望去，房间略为昏暗，内部陈设简单，只在角落里摆着一张床铺。

在房间的另一个阴暗角落里，则蹲着一个影子，它的身下正流淌着一滩不明黏液。

周清梧眯起双眼，片刻后，他惊悚地发现，眼前的这个房间里到处都布满了这种奇怪液体——床铺、地板、墙壁、甚至包括房间顶部的天顶。

他惊疑万分，不曾料想世界上竟存在着这种生物。

他扭头想要问询一旁的女人。

但房间里的——“它”似乎在此刻苏醒了。

生物如同白影晃动，“砰”的一声，狠狠撞击在周清梧面前的单向玻璃上。

玻璃震颤，突如其来的巨大撞击让周清梧在慌乱中连退几步，但好在特殊加工过的玻璃依旧稳固。

他终于借势看清了这只古怪生物的完整面貌！

这只怪物的脑袋浑似章鱼，垂及至胸口的触手不断悬起，接连拍打着面前的特制玻璃。它的上半身如同人类躯干，下半身却似一座倒置的海葵，整副躯体看上去柔软地不可思议，溃烂的体表正在不停地分泌着某种粘液。

周清梧此刻已经没有了先前的从容，向女人急声问道，“这是什么？”

“人类。”

“人类？！”

“是感染了伊卡洛斯病毒后的人类。”

周清梧感到一丝眩晕。

伊卡洛斯病毒，在两年前突然出现，无人知晓它到底从何而来。但随着第一例被发现的病人在几天内迅速死亡，病毒便如同飓风，迅速席卷了整个人类社会，在短短三个月内带走了数千万条生命。

不过周清梧印象中的病毒虽然可怖，却又绝无可能创造出眼前的这只怪物。

他想到了之前看到的标签——“Z型、变体”。

“你们竟然在研究伊卡洛斯病毒的变体？！”

女子以她一贯沉稳的语气淡然应道，“我知道周博士你有许多疑问，但在你纵览完整个项目之后，半目机构自然会解答你的疑问。”

说罢，女子抬起纤细的手指指向空间尽头的最后一个房间。

话语简单，却使得激动之中的周清梧沉默了，他知晓对方话中的潜台词。

恐怕当初自己在受到“好奇”驱动，接受了半目机构的邀请，就已经无法回头。虽然自己已经提前预感到了些什么，但此刻，项目背后的真相依然让他忍不住战栗。

二人走过一个个房间，每个房间内都存在着一只无可名状的生物。每一只不尽相同，是为独特的存在。

终于，来到倒数第二个房间，房间上部的标记为“A型—原初体”。

房内的床铺上躺着一个极瘦弱的人类男人，全身的骨架像似随时可以戳穿表面皱薄的皮肤，病人此刻便虚弱地如同一株干枯的野草。

这便是周清梧记忆中最原初的伊卡洛斯的形态，让一个原本健康的人慢慢在苦痛中走向死亡。

这一幕他见过太多，没有停留，慢慢走向最后一个房间。

这一次，在房间上部，他没有发现标记。

这显然是一个特别的房间。

房内空间宽阔，更像是一个诊疗室，墙侧摆放着十几组复杂仪器，在房间的正中则是一个黑色的休眠舱。

此时舱体打开，里面躺着一个青年，约莫十岁。黑发，皮肤苍白，面貌有一些西方式的立体，但更多的却是属于东方人面貌的精致，应该是一个Z国人。

从舱边的仪器上正连出无数的管器接到男人的身上，但主人公此时却毫无知觉。

他的睡更像是永久的沉眠，如若不是一旁实时的生命体征监测，周清梧会以为躺在那里的只是一个死人。

女子这时慢慢开口，

“伊卡洛斯病毒，从A型到Z型，分别对应着26种变异体在人类身体上的不同表现形态。其中，有9种显著地提升了患者的身体素质及感知能力。“

周清梧表情冰冻，他想起刚刚试图袭击自己的Z型变体，那已经不是人类，而是怪物。

女子继续说道，

“有4种可以大幅提高患者的智力水平；有5种可以提高患者的极限生存能力，并在理论上延长对象至10倍的自然寿命......至于剩下的种，至目前仍没有发现任何对人类体质有益的改善。”

周清梧此刻内心波动，体质、智力和寿命都是人类梦寐以求的东西，他洞悉到了这个项目背后蕴含的惊人价值。

“不过，代价。”女子停顿了一下，接着看向周清梧，

“在拥有这些东西的同时，人也会不可避免地付出一部分代价。为此，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才加入我们的团队，所以，你是被选中的人，周博士。”

女子的话语温润，听起来富有磁性。

虽然没有明说，但周清梧仿佛听到了女人这番言论背后的隐藏台词：救世主和上帝。

“这个男人呢？他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的指标全部都是常人标准。所以说，病毒并没有改变他？”

周清梧指了指悬在房间一侧的显示仪，上面正不断滚动着男人的各项指标。

“伊卡洛斯—特殊型，特征为‘永恒睡眠’。身体机能与大脑功能完好，除却莫名陷入‘植物’状态，各项检测指标均为正常。我们的团队在最一开始也相信这一点——病毒并没有改变这个男人。”

“......但这里面存在悖论。“周清梧好似想到了什么，突然低声插口道。

“没错，病毒没有被他的免疫系统治愈，他仍然是携带者。但是他的外表和能力却没有发生改变，所以病毒一定是在他体内某些看不到的地方，产生了变异。在他‘植物’状态的背后一定隐藏了什么，所以我们改变了研究的方向。”

“对了，周博士，你听说过即将发行的‘新世界’或者说是‘NW’NEW WORLD吗？”女人突然间改变了话题。

周清梧确实听闻过“新世界”这三个字，但不知这女人想说什么。

“一款游戏而已。我那不成材的孙女是个游戏爱好者，所以听说过。”

周清梧显然有一些不满。

“那我也不卖关子了。这款游戏的制作商便是当今世界第一科技巨头——‘环界公司’，他们利用旗下的第一智能AI‘圆环’的自演算功能创造出了这款游戏，并且游戏的后期运行以及玩家的资料管理也将完全由AI进行。呵呵，当然，这些都只是他们针对外界的说法。事实上，‘新世界’的诞生中处处透露着诡异，许多科技界的巨鳄都看不透这家环界公司到底在谋划着什么。”

“也包括你们吗？”

“是‘我们’，周博士。”女人婉然一笑。

“这款游戏对外宣传的卖点是‘100%浸入式体验’，这里的‘100%’并不是市场上惯常玩弄的文字游戏，而是——真正的沉浸。”

“100%？”

“对，从意识层面直接进行游戏，也就是所谓的‘意识潜行’技术。所以，‘新世界’这个名字倒真是恰到好处。”

周清梧有一些不淡定了，所谓的‘意识潜行’技术，早在一百年前便在技术层面上被诸多大佬否定。他当初听闻孙女向自己安利这款游戏的时候，还好好嘲笑了她一番。

但如今同样的话从眼前这个女人口中说出，他竟有些怀疑百年前的那套“意识潜行不可行论”是否真的只是学界的一个笑话。

“你们想让这个男人做什么？”他问道。

“利用游戏‘NW’的‘意识潜行技术’，来观察评估目标。”

“为什么是游戏，直接利用‘意识潜行’技术不可行？”

“哈哈，周博士。这就是我之前说的诡异之处，现在世界上只有环界公司掌握着这种技术。”

“事实上，他们对我们机构提出的合作要求总是推推掩掩，所以目前双方合作的最高成果便是你现在看到的摆置在房间正中的那台休眠舱——一台直连‘NW’的仪器。”

“就是那台仪器？”

周清梧望向房内，目光微动。

漆黑的休眠舱，反射着宛若黑宝石般的冷辉。表面圆润，看不到任何机械、电子接口，但除此，舱体看起来并没有任何特殊奇异的地方。

女子静立在一侧，稍顷，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慢慢道，

“现在是九点五十。”

“什么？”

这时，几道细线状的红光伴随着女子的话语落毕，在房中的那台舱体上开始频繁隐现。

“周博士，已经开始了。”

女子笑道，“2120年2月2日上午九点五十分，距离’新世界‘的A测已经只剩下最后的十分钟......”

周清梧不禁讶异。

“如果周博士你感兴趣的话，可以来和你的新同事们一起见证这一刻，顺便，可以参加一下正在为你举办的入职PARTY。”

他此时有一些了悟，心头暗叹，

“利益与高效”——确实是“半目机构”一如既往的风格。

在离开大厅前，他最后一次望向房内，青年男人的沉寂依旧如同坠入死亡一般。

“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姓楠，单名一个‘树’字，叫做楠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