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娘心中大恨，这会儿不待张旺才再发火，便扯着嗓子喊道：“行了，那些废话等把人找着再说，这会儿你往一边，我往一边，咱们分头去找，他人小，跑不了多远，就不信找不着他。”

张旺才听云娘这么一说，也顾不上跟她扯皮，顺着她指的方向就跑了过去。

云娘则朝着燕子楼大街的牌匾这边追来。

她一边追，还逢人就问，“大哥，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四岁左右的男孩子，穿着灰色小褂，胸前打了补丁的？”

“没有，没有。”

“大娘，你有没有看见一个这么高的孩子，大概四岁，男孩，长的招人稀罕……”

“没有，没有。”

“大嫂子，你有没有看见……”

“没有，没有，忙着呢，这不正有生意呢吧，去别处打听吧。”

云娘就这么一路问，一路找，擦着柳建章藏身那辆马车过去的时候，刚好看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从旁边的铺子里跑过来，云娘顿住脚步，拦下了人。

“你什么人？”

那小厮被拦，吓了一跳，刚从净房出来，手上还带着水呢，呼啦啦的就朝着云娘甩去。

云娘被他甩了一脸的水珠子，却是顾不得，脸上挂着急色，“小哥，你看没看见这么大一个孩子，男孩，胸前打着补丁？”

此时此刻，云娘的声音清晰的传到马车里，柳建章贴着马车壁连呼吸都不敢放大了。

那被拦的小厮还当这女人丢了孩子着急找呢，一下子后悔自己刚刚的态度了，表情一软，他抱歉的摇头，“大嫂子，我刚从老银铺子出来，没看见你说的那么大的孩子，你要是丢了孩子，还是赶紧去官府报官吧，让差役们帮着出面找找，画个画像什么的，别等着回头孩子被人拐跑了，你再报官，想追都来不及了。”

“谢谢，谢谢……”

云娘怎么可能报官，但一见小厮报官的话张嘴就来，只怕是哪个官员家的小厮，云娘不敢久留，称道：“我接着找孩子去。”

说完转身又往前跑去。

那小厮回到了马车旁，还往云娘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眼，一个人站在马车前哀叹道：“要是真被拐子拐了，爹娘急死不说，那孩子指不定得遭多大的罪呢。”

一说到拐子，小厮有些咬牙切齿，好像他有同等的经历似的。

感叹完一句，小厮抬了抬腿，屁股搭着车辕半边坐了下去，右脚往后一踢，忽然撞到东西，痛得他怪叫一声，“谁他妈这么缺德？把脚凳扔人家脚底下了？”

小厮一边说着，人从马车上又跳了下来，低了身，拿起脚凳，扔到了车辕上，气呼呼盘腿重新坐回去，脱了鞋，揉脚。

一边揉脚，他一边拿眼睛盯着对面金铺子，主子进去好一会儿了，是不是也该出来了？

像是应了他所想，一身褚褐底五幅棒寿团花的玉绸袍子的李忱，翩然走出金铺。

小厮连忙下地穿鞋，赶着马车迎了上去，“世子。”

小厮跳下车辕，没敢伸手去扶，嗯，他刚才揉脚了，这手还是别碰世子了。

李忱更不需要他扶，一掀褂子，抬步上了车辕，自己动手掀帘子，进了马车。

人刚一进去，他目光迅如刀光般的锁向紧贴在马车壁上的孩子，若不是察觉不到对方有威胁的气息，李忱落于指尖的飞镖早就打出去了。

马车缓缓驶动，小厮并不知道马车里还多了个人。

而柳建章呢，有一瞬间，他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这个人的目光太吓人，好像还冒着寒光，柳建章再聪明，到底也才四岁，这会儿能在李忱冰冷的视线中不摔倒，已经算是有胆色了。

他紧咬着唇，脸色一点点的变白。

李忱深邃的瞳仁中涌动着别人看不懂的情绪，他稳稳的坐下，伸出一只脚，直接将柳建章钉死在死角。

“我……”

柳建章浑身打起了哆嗦，牙齿被他咬得咯咯直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章寒，小名寒哥，四岁，两岁被拐，不记得家乡，今天从拐子手里逃出来，碰巧钻进了我的马车，苦苦哀求之下，被我收在身边。”

李忱说完，不管章哥眼里是错愕，还是惊呆，都只问他，“记得下吗？”

“能。”

柳建章眼里的惧意依然还在，可那种得遇机缘能够逃生的希冀也来了，他忙不喋的点头，生怕对方反悔的样子，“哥哥……”

李枕打断了柳建章，“叫小叔。”

柳建章再度愕然，看着李忱有些叫不出口。

李忱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也不为难他，收回脚，让他坐好，“有人问起，你就只说你脑子里唯一记得就是被拐前，你小叔带你去集市，所以，看到我的第一眼，你就扑过来叫我小叔。”

“别人问起，我都要这么说吗？”柳建章眨巴着大眼睛，好像能有点明白为什么不让他叫哥哥了。

李忱点了点头，看着眼神一点点清明起来的柳建章，一字一顿，声音极轻，落在柳建章心上，却又极重，“在你没有能力反抗前，忘掉自己姓柳。”

刷……

眼泪霎时夺眶。

多少日子以来的担惊受怕，还有提心吊胆，亲人离世后在这个世上再没有人可以依靠的孤独感，在这一刹那，听到有一个人，终于肯耐心的告诉他，以后要怎么去做时，柳建章冲破了惊惧与害怕，扎着小手直直的扑进了李忱的怀里，“太祖父死了，太祖母也死，爹死了，娘死了，祖父、祖母都死了，还有姑姑，我想姑姑……”

小小的孩子，卸下了全部的伪装，在这一刻，孤独无助的让人心疼。

李忱在听到他哭喊着“姑姑死了，我想姑姑”时，瞳仁急剧收缩着，那里面有着压抑的情绪。

从来没抱过孩子的人，此时此刻，笨拙的抱起了章哥，搂进怀里，慢慢的顺着他的背，低低地在他耳畔说着，“姑姑会回来的，我们一起等着她回来。”

李忱的马车直接穿过无妄居的大门，驶进了二门里。

小厮停了车，袖手在马车旁站好，“世子，到家了。”

马车帘子掀开，小厮躬身垂头，等着世子下来，就赶着马车去清洗，却发现，垂下的视线里，除了世子那双脚以外，怎么会多出一双小孩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