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酒美人儿惹人流连，而秋节微凉的和风也熏得人惬意万分，在这丝竹阵阵，推杯换盏之间，有蚁舟自南方而来，在河面之上延绵不见末尾，舟上皆立着的是那面目凶煞的大汉，或是敞胸露怀，或是身着粗布短衫，彼此默不作声，舟上也丝毫不点半根火把光亮，只一味的自并不湍急的长河水势逆流而上，他们也无须点明烛光，沈家的山水船如同巨兽一般伏在长河宽阔河面之上，船上楼阁明灯璀璨，就如同一处大号的灯塔般，他们根本不担忧会迷失了方向。蚁舟上大汉们投向河面山水巨船的目光中，满是贪婪与狠厉，脸上皆是狞笑不断。

延绵的舟群中央部位，才有一艘像模像样的商船，数十人立在甲板上，遥遥望着山水巨船。为首的精干大汉马脸瘦长，一双三角眼中射出阴沉的光芒，其上是两根横着的粗短浓眉，眉梢微微下垂，似如“八”字，更为这本就十分不讨人喜欢的脸上平添了几分奸诈狡猾的面相。他迎着河风看了半晌，这才收回了贪婪的目光，舔了舔厚嘴唇，看向身侧一锦袍男子道：“尹公子，这一票活计若是做的好了，所得的钱财想来不是小数目。沈家巨富天下，我听说那山水船上以蜀锦铺地，便是木板都用的是金丝楠木...”

后者轻轻瞥了他一眼，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问道：“我观腾寨主似乎是吃定了这船？”

“在下对神州世事了解不多，但也知道沈家的富硕，沈家子胆敢行走江湖，想来自然是有所依仗的。这山水船上护卫力量绝对不弱，腾寨主敢于主动出击，这份奋勇我倒是钦佩，可是否太过于乐观了些？”

“你我各自皆是河上匪与瀛洲刀匪中最大的势力，我们往年也多有合作，阁下难道还不信我不成？”腾寨主豪气的笑着，摇头道：“我敢率小的们乘夜来袭，便已是有十足的把握！”

那尹公子微微眯着眼，手掌习惯的摩擦着刀鞘表面纹路，继而笑道：“你我早已捆绑在一起，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局面。是以我家主才会允了此事，若依我观点，却是丝毫不认为腾寨主有半分胜算。只是不知你如何劝动了家主，说的他这番不畏风险，随船一同而来，还望腾寨主莫要让我等失望才对。”

“那是自然！”腾寨主一脸笃定，好似有无穷的自信。

“我有处疑惑，还请腾寨主为我解惑...”尹公子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的点了点围绕在船身周遭的无数蚁舟，每艘舟上都有十数个河上匪好手立着。在他们眼中，好似山水船就如同是肥猪一般横卧眼前，只待他们上前宰割，好似根本没有考虑到失败的情形。

“在下虽然不通水战，但也明白，以小舟而对大船实属不智之举。那楼船上可是有巨大的拍竿，足以轻而易举的掀翻或拍碎蚁舟。如果腾寨主打的是蚁多咬死象的念头，恕在下直言，纯粹有些妄想。再者，阁下寨中悍匪也只是出动了一部分，所谓狮子扑兔尚需全力...这楼船上一则有青州武林好手，二则有沈家精锐护卫，腾寨主却不愿以全力应对，着实令在下不解。”

他语气里越发的不看好，但听在腾寨主耳中，却丝毫不怒，反倒心中有几分暗暗得意，拍着胸脯道：“无须担忧，青州豪侠登船，沈家子必定宴请众人，因而此夜他们定然是饮酒作乐，松懈非常，那拍竿也是动用不了的。”

腾寨主话中，却只解释了那尹公子第一问，至于第二问他未曾说出口，反倒是在心中暗自冷笑，他们倾巢而出？怎可能倾巢而出！虽然与这些个瀛洲刀匪早有合作，但两窝匪人之间的合作，不过是因利所导，任何一方都暗自提防着对方吞下自己。

他为何一定要特意拉上这些刀匪，不止是因为他们悍勇，刀法自有章程、武功也非是河上匪众能比的，更多的原因还是在于牵扯住刀匪一定的精力，避免他们背地里捅刀子，直接占了自家河寨。这种可能性虽然小，但谁敢去赌？一旦刀匪真就动了念头，而他们河上匪精锐俱出，全无防备之下，便是老窝都会被整个端掉。彼时，他们可真的就要以天为被，以河为床，沿长河上下四处浪荡了。

听着那解释，尹公子皱眉想了想，心中却只想笑，所谓“松懈非常”，真不知他哪里来的勇气下这番定论。区区一匪首，真是把自己当做杨无敌不成？更何况，纵然是松懈，也不会连应对蚁舟可谓大杀器的拍竿都动用不了，总不成整艘楼船上的人竟是都烂醉如泥？这话说出来，也还真不怕他人笑掉大牙。也就其人麾下一群悍匪好骗...或许还有自家家主。

可这心底的嘲讽转过，他转念往更深层次一想，却竟有些震惊。青州侠士是白日登船，而他们当晚便来突袭，这速度未免快的出奇！且事先的筹划、备战、说服动员、登船逆行...这些操作下来，没有个两三日是完不成的。故再把时间往前推数日，那时这沈家子还未邀侠士登船，青州盟主也才发出盟主令不久。

这人...又是如何能够提前得知这番消息，乃至于早早的便做了准备？

眼看山水船愈发临近，这腾寨主一脸的兴奋，伸手接过副手递来的九环大刀，心中为将要开启的厮杀而热血沸腾，但事到临头，却也不免有些忐忑不安，生怕这是一个陷阱。

数日之前，便有人登上埠浪洼来寻他，自称是第一楼之人，提前便将消息予以通报。

第一楼的情报网织连十九州，这等大消息对于而言更是千金难买，可他河上匪与第一楼从来没有任何联络干系，这机密就这样白白送给了他，但世上哪有平白便能够得的好处？他虽然悍勇易怒，被人称为“横眉水鬼”，但一身心思弯弯绕也是不少，依据推断便认定了这是某人设下的一个局。他追问之下，其人便无奈吐露意图，他们第一楼不过只是作为情报中转的机构，即探查江湖情报，也替人转达情报。

有人盯上了沈家子，想要他的性命！

青州武人登船，看似沈修容身侧护卫力量又有增强，可毕竟人多眼杂，难以把控。其人安排的暗线奸细也混在其中登上了山水船，等他们一到，自有人会为他们铺平道路，他们需要做的，不过只是杀上山水船，肆意而为即可。青州白道想要绞杀河上匪，却不知道早已经是别人局中的一枚棋子，当然他河上匪也是...但那又何妨？他们虽然也是身在局中，却毕竟是既得利益者。

第一楼的人说的话不能不信，但也不可全信，或许局中所指目标不知为谁，但总归不是他们河上匪，且纵然他干坐不动，也只会迎来青州白道绞杀，倒不如借这个机会直入局中，来一场火中取栗，未必不能捞足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