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穿过西北门,离寒江寺越来越近。少年少女们站起来,踮起脚去看寺前的灯会。游人们排成一列列,双手合十,对着满月鞠了一躬,再把自己的花灯放入水中。
一个个形状各异的花灯向下游飘去,曲水的河道被照得通明。夜色中的曲水,漆黑如墨,浮在上面的一个个花灯,像是一颗颗星星。从下游往上看,曲水像是银河上倾泻而下,随着银河落下的还有漫天的星辰。
直到现在,今年的“飞雪落花”都是圆满的,只待日出月落,就可以开始进行评选,评选扬州各处而来的知名画师们在今夜画下的“飞雪落花”图,将其中最好的收入寒江寺的落花殿内,为江凌的灯会留下更多的美好传说,使江凌城在九州的知名度更上一层楼。
直到……
小船前面的花灯漂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距离小船也越来越远。扶光双手划着船桨,拳意涌动。但是小船依然以稳定的速度慢慢地向下游移动。
“无尘,你确定这边的水势不大吗?我已经用了十二成力气了,但是为什么我感觉船好像一直在向前冲……”
“不确定呀,我只知道从西北门到寒江寺的曲水流得不快。”唐无尘还在向前探头,随口回答扶光。
“你的感觉没有错哦,我们很快就到放花灯的那里了。”南熏还是笑嘻嘻的,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块手帕,然后把它蒙在了脸上。
“那我们……”扶光第一次觉得自己比另外两人差了很多,在面对无法避免的恶性后果时,他没法像他们那样处变不惊。
扶光把船桨收到了小船上,他感受到了小船在没有阻力之后速度的迅速增加,然后默默闭上了眼睛。
“方丈,河水上好像有情况……”一个负责监督游人们放花灯的小和尚跑到寒江寺住持所在的高台下面,对着高台的方向高喊,小和尚法号道远,是方丈某天在寺庙门口捡到的。小道远语气焦急,而后者此时正在看一朵朵的灯花悠悠地漂向下游。
住持瞪了道远一眼,“出家人,要修身养性,稳重一点!”说着他捻了捻自己的胡子。
“哦,知道了。”道远捂着自己的胸口,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不紧不慢地说:“报告方丈,刚才有一艘小船,从江凌城西北门的方向划到了咱们寒江寺这里……”
“不是说了灯会正式开始之后不能行船吗!监管不力,罚你在落花殿打扫一旬。”
“是,方丈。”道远刻意放慢了语速。
“现在呢?”
“现在那艘船怎么样了?”
“现在那艘船已经冲过咱们放花灯的岸口啦,方丈你再往下看看,应该就能看到了。”道远慢条斯理地说。
“什么!”方丈打了个趔趄,差点从高台上摔下来。他站稳了身子,视线顺着曲水的水道向下移动。
在黑夜中,一艘小船在曲水中穿梭,沿途撞上无数花灯。花灯们受到冲击,翻转入水,里面的烛火熄灭。小船所经过的地方,只剩下零星的幸存花灯,以及数量更多的、形状各异的纸架子。
水势愈大,小船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撞翻的花灯数量也越来越多。河岸的游人们开始骚动了起来,他们对着小船指指点点,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
方丈看着河水中一点点消失的光点,脸色也变得越来越苍白,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格外渗人。他对着台子下的道远大吼:“你怎么不早说,罚你打扫整个寒江寺一个月!”
“明明是您让我稳重点的嘛……”道远苦着脸,小声嘟囔。
“三个月!”
道远双手合十,之后迅速捂住了嘴。
此时一切的始作俑者们,其中的扶光静静地坐在小船上,手里握着船桨,双眼紧闭,口中念念有词,“只是梦只是梦只是梦……”
另外一边的唐无尘似乎已经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不时地向两边的游人挥手,朝着人群高声呼喊,“你们好,我的名字叫扶光,很高兴认识你们!”
刚才还企图以静坐麻痹自己的扶光在听到唐无尘的喊叫声之后,终于破功,他作势要掐唐无尘,“好你个唐无尘,居然这么不够义气。”他捂住唐无尘的嘴巴,自己开始喊了起来,“我叫唐无尘!我是主谋!”
南熏坐在船头,正在拨弄小船撞上的花灯,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溅起阵阵水花。
“大家记住啦,他们住在浮图塔,就在翠微山的旁边。”
而此时的扶光与唐无尘才明白为什么南熏要把手帕当成面纱戴上,险恶的世道无情地给这两个年轻人上了一课。
在明白自己已经在劫难逃的结局之后,唐无尘与扶光对视了一眼,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抄起船桨,拼命地划了起来。
小船的速度一下变得飞快。南熏展开双臂,感受带着河水凉意的风肆意吹过。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把簪子从发端摘了下来,接着她解开了绾成的结,乌黑如墨的长发散了开来,风很大,南熏的头发像是绽放的昙花,发梢纷乱,不时扫过唐无尘与扶光的脸颊。
“再快一点”南熏任命自己为这艘小船的指挥官,她向两名船员下达指令。
“是!公主!”扶光回答的音量很大,引起两岸的路人纷纷侧目。
河水中的骚乱早已经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那位卖棒棒糖的老奶奶看着小船渐渐远去的背影,对着无边的月色感叹,“年轻真好啊……”
事件发生之后的江凌,依然如期开始评选今年画得最好的“飞雪落花”图,但由于某些不可说的原因,灯会结束得太早,对于最传神的图,始终没有统一的意见。直到最后江凌城的城守亲自来到寒江寺的落花殿,他没有去看层层叠叠堆在案上的画卷,而是从早已被排除在选项外的废稿堆里拿出了一张,没有在意众人的疑惑,亲手将它挂在了落花殿的墙壁上。
说是飞雪落花图,但是画上只是零星地在曲水里点了几点黄色,画面的中心是一艘小木船,木船的尾部是一圈圈的波纹,小船的后面并排坐着两个少年,手上的船桨高高地扬起,其中一个少年苦着脸,另一个呆呆地看着船头的方向。少女坐在船头,她的双臂展开,头发在空中飞舞,她的眼睛在黑夜里映着岸上的灯光,亮如天边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