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的雪地泥泞一片，枯枝败叶、尸首鲜血、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炙热气息，交织成一副人间惨状。

一路上，不时遇到惊慌失措的蹿逃骑士，凡是飞熊骑，红中和發财就随手毙之于荒野，不过，也有少数上杉黑虎带来的兖州精骑四下乱窜。

李川理解他们的惊恐，那道划破夜幕的闪电来的是那么暴怒突兀，很容易让意志薄弱者想象成是否是上苍止戈的天谴！

不过，毕竟是占据优势的一方，幸存的兖州精骑校尉们正四处招揽部下，而且很快，李川就看到了上杉黑虎。

这位兖州骠骑将军浑身是血，头盔不见了踪影，半边头发烤没了，原本一张黄脸，此刻俨然成了大黑脸，拄着一杆凤翅鎏金镗，正望着远处大火掠过后的焦土残树怔怔出神。

“上杉将军。”

發财远远招呼了一声。

上杉黑虎回过头，见到皇帝亲临，不禁有些意外，连忙收拾心情赶来行礼，“末将参见吾皇！”

李川示意罢了，走上前去，打量着上杉黑虎，亲手为他解下了破烂不堪的战袍，又拍了拍肩膀，叹道：“将军辛苦了。”

上杉黑虎哪领教过皇帝这般举动，不禁有些动容，低头抱拳道：“末将愧对皇上，未能全歼这一路飞熊骑……”

李川摆摆手，“天不与我，非战之罪，那道闪电朕看到了，又引发熊熊山火，乃是天公不作美，与将军无关。”顿了顿，李川又道：“兖州精骑伤亡多少？”

上杉黑虎闻言，几乎瞬间红了眼眶，这铁打的汉子半生戎马，不知见过多少生死，却几乎在此刻落泪。

“回皇上，末将亲率的两千精骑，与飞熊骑一战，折损不过数百，可那一场雷殛山火，却足足吞噬近千人，皇上，末将不甘心呐！”

上杉黑虎低声嘶吼着，泛红的眼眶里全是未解之恨意！

所谓瓦罐井边破，将军阵上亡。作为一名悍将，上杉黑虎并不介怀部下甚至自己战死沙场，相反，马革裹尸更是百战士卒的荣耀归属！

但是——被雷劈又算什么？！

每每想到此处，上杉黑虎就愤恨交加，恨不得飞上九天之外，将老天爷拽下来狠狠一刀砍翻在地，以慰部下冤死之魂！

李川看着上杉黑虎咬牙切齿的模样，心中反倒觉得欣慰。

悍将就该如此，不畏苍天鬼神，不惧未知妖法，除了忠心与英勇，其他一概不认，这才是皇帝的好将军！

想到此处，李川道：“目前大局未定，战事不可止歇，将军尽可收拢部众，将战场打扫一遍，然后飞速与杜不丧汇合，等彻底拿下晋州，朕再论功行赏！”

上杉黑虎闻言，重重行礼道：“末将遵旨，末将这就去了！”说罢，飞身上马，指挥校尉们清点幸存士卒，集合部众，清扫战场之后，率部飞速支援官道另一战场。

纷纷扰扰的荒野渐渐安静下来，除了满地余烬残树和尸体，以及远处渐渐势弱的山火，还有空气中弥漫的一股令人作呕的肉香之外，之前惨烈的厮杀就像从未发生过一般。

面对此情此景，李川心中一动，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悟，仿佛瞬间领略了许多人生真谛。

哪有什么皇权帝道，更别说什么权谋天下什么百万雄兵，对于这亘古以来的苍茫大地而言，再如何绚烂，终究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百年清梦。

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他这个穿越重生的皇帝，最多在史书上留下一点笔墨，除此之外，就像这一场山火，风雨过后，再无踪迹。

这等人生啊。真是寂寞如狗屎。

李川低眉顺眼，宛若老僧入定，心里却只觉得无聊和失落。

“皇上？”

一旁的發财见皇帝不言不语怔怔发呆，忍不住出言相询。

李川回过神来，看了眼红中和發财。

两大龙卫虽然面相衰老，实则真气浑厚无比，一个比一个精芒内蕴，说不好，他俩甚至会比自己这个年轻人活的长久。

想到这里，李川自嘲一笑，忽然道：“你俩说说，世间有无永生之人？”

这个问题来的突兀，红中和發财皆是一愣，不知该如何作答，呆了片刻，境界更高的红中方道：“回皇上，依奴才的眼界，应该是……没有。”

“哦？”李川扬了扬眉，“为何？”

红中看了眼皇帝，想了想，还是认真道：“凡人一世，身体好似熔炉，吸纳千百俗物，历经锻打，去糟存精，化为己用，此为成长之道。”

“然而，这个过程中，终有许多糟粕沉淀入身，堆积愈重，积累成疾，时间越久，诸疾侵之越深，身体最后不堪重负，土崩瓦解，此为死亡之道，一生一死，便为人生。”

红中说罢，小心的欠身施礼，忠厚的九品境大高手并不傻，明白自己这番直白言论，落到每日都听万岁万万岁的皇帝耳中，是多么的刺耳。

但是，忠言从来逆耳，红中是老实人，自然也说老实话。

李川还是第一次接触这个世界的生死观，细细品之，别说，似乎还真有几分自圆其说的意味。

不过，他偏偏要杠上一杠，笑道：“你也说了，这只是凡人一世，朕贵为天子，乃是真龙下凡，难道也要经历生死轮回不成？”

红中闻言，身子更低了，道：“回皇上，我大齐，已历经两代君王了。”

“哈哈哈哈哈！说得好！”

李川仰天大笑，他当然明白红中的言下之意，如果皇帝都是真龙天子，不死不灭，那么又怎会轮到他做第三代君王，由此可见，真命天子之说，不过君权神授的幌子罢了。

“奴才放肆，还请皇上降罪。”在李川的大笑声中，红中闷声请罪。

李川摆了摆手，“闲聊而已，哪里有罪，不过！……”

李川说着话，神色渐渐由大笑变成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慢慢道：“是否永生不好说，可朕，还真就见过一位至少活了九千九百岁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