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这附近有很多厉害的人，都是我朋友，你们再不走我就要喊了。”

李莠摇头拒绝。

“敬酒不吃……”

男子正欲发作，被女子拉住。

年轻女子把那块很漂亮的石头放在溪旁土地上。

她微笑道：“我们只是路过，没有恶意噢。这颗石头对我一点用没有，看见你很喜欢石头，模样又很可爱，所以想要送给你。好吧，你不要，那我放在地上了，再见。”

两人离开溪边后，李莠抱着一堆石头上岸，连裤脚都忘记放下。

她蹲下来看了那颗石头很久，最后还是拿起来塞进怀中，一溜烟跑回了学堂。

她住进姑姑家前以及姑姑搬走后，流落在街头巷尾，见过奇怪的、可恨的人多了，就没太当回事。

晚上李莠搬起烧沸的热水桶，推开侧屋门，看见先生正盘腿闭眼，长长呼吸。

她一边等着水冷点好泡脚，一边等着先生睁眼。

半个时辰过去，易观悠悠醒转。

吐纳已经有些日子了，怎么一点提境的感觉都没有……

是方法不对，还是修行比想象中还要漫长？

“先——生——”

他转头，看见一张黝黑的小脸不耐烦冲他大喊。

“大晚上的，小声点。”

易观轻轻给了她脑门一板栗，“有事？”

李莠把下午的见闻告诉了他。

“外出小心一点。”

易观认真对李莠说道，

“青雨县最近要开诗会，很多鱼龙混杂的人涌来。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尽量照顾你的同窗们，他们历世尚浅，比你更容易上当受骗。”

“凭什么？”

李莠撇嘴。

“凭你比他们大一点。”

“那荆二生比我还大，先生你怎么不让他来照顾？”

李莠依然不情不愿，但看到易观伸出一根手指，就跟见鬼似的，捏起小拳头，“算你狠。”

易观问道：“他们要给你一块石头？那是块什么样子的石头？”

“很好看，在太阳底下好像会发光似的。”

“你没要？”

“肯定……不要啊，天上又不会白掉馅饼，先生，你别把我当蠢蛋好不好？”

李莠抗议地挥挥右手，左手暗暗捏了一下襟口。

易观刚吐纳完精神不错，让她早点睡觉，自己则继续抓起诗书攻读。

李莠洗完脚，缩在椅子上把玩精心挑选的小石头。

她把最难看的那颗塞给易观，另外三颗中等的准备后天送给同窗们。

“丑是丑了点。”

易观掂了掂石头，“我收下了，另外几颗呢？”

“第二难看的给陆渐，那家伙坐在学堂里，整间屋子都变闷了。然后这颗稍微好看点的，给孙小寒，跟他说句话他老是扭扭捏捏的，很没意思。只比我那颗难看一点的，给荆二生，他虽然有点傻傻的，但是会笑，让我心情很好。”

李莠依次给易观看手里三颗石头，顺便评点了一番同窗们。

她留下了最漂亮的那颗。

天上当然不会掉馅饼，但是这颗石头真的很好看啊！

易观笑道：“想不想知道他们怎么说你的？”

李莠表面说不想，但眼睛出卖了她。

“他们给你取了个外号，叫李尾巴。因为‘莠’这个字代表狗尾巴草，但‘狗’字不好，就简化了一下。”

易观饶有兴致观察女童的反应。

李莠没有想象中磨牙凿齿，要找他们打架，只是学着易观平时样子耸了耸肩。

“不生气？”

易观问道。

“我觉得比‘李莠’好听一点，那男的给我起这么个破名，还不如叫李尾巴呢！”

“你特别恨你爹？”

“不恨。”

李莠端桶把洗脚水用力泼到屋外，

“我没爹。”

易观只是个教书先生，他也不愿在别人家庭关系上横插一脚，有些事总是要交给时间。

李莠一头倒上床，偷偷把晶莹剔透的小石头塞进枕头下面，睡成了大字。

夜里只剩下浅浅的犬吠，梧桐叶随风抖动，一片寂静。

灯灭了，搁置在桌上的书本被风吹翻两页。

睡在床上的人闭眼。

万魔山宝座上的人睁眼。

这次他回来的稍早一些，“魔”、“尊”、“明”三座大山的属下都还没来，只有姬渔已经站在宝座旁等候。

“您回来了。”

她微笑躬身。

易观摆手道：“不用让他们过来，上次我说了要到万魔山里逛逛，走吧，姬渔。”

他一身玄衣双手负后，姬渔跟在他身边，清香沁鼻。

不用魔尊亲自开口，姬渔作为裁部总管，向他汇报道：“经过您上次教导，各部都还算尽职尽责，孔泫还是老样子，但至少他提供了一批丹药给谷雨。谷雨入世了一趟，他心思缜密，属下想他不会干出什么蠢事。”

沿宽阔走廊走出青铜门，柱上巨蟒爬行到两人身前，吐出蛇信舔了舔易观的靴尖。

“退开。”

姬渔命令道，

“我要陪同魔尊离山，你守护好殿门，任何闯殿者格杀勿论。”

巨蟒能听懂姬渔的话，发出嘶嘶声表达服从。

“苏酥酥现在可能不在魔山，上次您离开后，她一直在着力于加固万魔山的幻境范围，保证就算有上四境御空近来，也看不清真实的万魔山。她不想这么做，您明白的，但属下和清明的两块令牌有着分量，她也只好接受。”

姬渔拖着水绿袍尾，接着述道。

易观心里发出满意的笑声。

嘴里问道：“她这么卖力，我是不是该给些奖赏了？”

“为您分忧是属下们该做的事，是否赏赐，凭您心意就好。”姬渔低头道。

“你不用这样。”

易观放开一直刻意憋着的嗓音，

“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知道我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就和我刚解封时一样，说说心里话。”

“属下没意见，真的。”

她微笑回答。

易观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张美丽的脸蛋上，笑容突然变得奇怪起来：“其实……是有一点，如果我亲眼看着她啃您的脖子，我会杀了她。她有九条命，杀她次就行，不算违反规矩吧？”

你俩打成那样，还不把万魔山都打成废墟了……

“你想多了，我暂时还不准备分给苏苏气运。”

易观说道，“我的意思是，如果谷雨那边进展顺利，就应该多分她一些钱财好处。”

姬渔的表情更加难以言喻。

走出煌山，易观所到之处，游荡的魔物纷纷退散。

偶尔有黑雾极其浓厚的大体型魔物迎上来，围着他转圈。

姬渔解释，万魔山里大部分魔物都是魔道气运产物，没有思考能力，只有几种基本意识。

而那些体型更大的，境界有人族妖族中四境的样子，属于高等个体，意识也更完备。

就像水缸里的蚊子？

易观心说，自己不就是那口臭水缸嘛……

“这些没有魂魄的空肉，寿元极短，但只要您在，要多少有多少。”

姬渔说道，

“几十几百个，派不上用场，但成千上万就不同了。清明曾做过一次尝试，他将两千头魔物纳入他的小天地中，它们离开您的影响范围，立刻疯狂朝清明扑杀。

清明收了小天地后，说如同与两千个下四境死士作战，有点麻烦。不过到他那个境界，也仅仅是‘有点’而已。”

易观问道：“小天地，那是清明的神通吗？”

“是的。”

姬渔点头，

“孔泫都不完全明白，属下就更不懂了，只知道那是一方他独有的天地，不在四座天下内。”

易观作为后世人可以理解。

月色下，两人漫步在山脉中，雨过一日，脚下泥土松软。

半空中有无数团黑影飞旋掠过。

对凡人来说是恐怖的象征，而在易观看来，那是为宁静夜晚准备的杂技表演，山为舞台，月光为灯。

他站在波光粼粼的湖泊边，抛去考虑忧烦，抛去诗会与学堂的孩子们，倾听清水流动。

他看湖。

身边的人看他。

“您入世感受如何？”

姬渔将落在眼前的头发拨到耳畔，轻声问道。

易观回过神道：“有艰难，也有乐趣，人世间就这回事。你好像要说什么，怎么了？”

“不，没事。”

姬渔摇了摇头，将心头炽烈燃烧的复仇火焰掐灭。

“看够了，走吧。”

易观动身，两人登上明山，山顶有一片竹林，竹林里有座瓦房。

易观送的那座小型炼丹炉在桌上，房子里中间还放着一座巨大的炉鼎，火光沸腾，满屋雾气。

孔雀少年躺在竹椅上，半睁眼看见易观和姬渔，背上像有弹簧一样，把他飞快弹起来坐直。

“啊，老板！”

他揉揉眼睛不可思议，“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就知道……”

姬渔不悦道，

“一年躺个大半载，剩下时间炼一颗丹？还是半颗？”

“这叫慢工出细活，老婆婆，您年纪大了，不会懂的。”孔泫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打击姬渔。

姬渔掏出“裁”字令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孔泫摊手服输。

他从身边袋子里取出几颗灵丹，嚼豆子一样吃掉，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把小型炼丹炉捧在手心摩挲，精细地擦去炉面灰尘。

孔雀少年掌心如有吸力，一伸掌，房子角落的数种材料就落入他掌中。

“老板您懂炼丹吗？”

他踩着空气，坐到大炉鼎上。

挥手抬起鼎盖，水已沸腾。

易观好奇观看，说道：“我不懂。”

“您谦虚了。”

孔泫投入第一种材料，

“您亲自到来，我就不用那些寻常手段让您见笑了，给您看看我最新研究的炼制法。”

“灯笼草、青霜、星璇花，然后是……什么来着？”

他不断往炉鼎里投入材料。

沸腾的炉水发出不太妙的响声。

咕噜咕噜。

变成轰隆轰隆。

易观问道：“没问题吧？”

“肯定没问题，我已经试验过一次，只不过……您等等，我忘记最后一种配方是什么了。”

孔雀少年坐在不停震动的巨大炉鼎上，手托腮，沉思起来。

炉鼎震动更加剧烈。

他却浑然不觉。

“对了，是三滴妖血！”

孔雀少年高兴地一拍大腿。

嘭！

炉鼎上突然冒出黑烟，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黑烟霎时将整间房子笼罩。

孔雀少年灰头土脸爬起来，松开抱在胸口的小型炼丹炉，看见完好无损，松了口气。

“小意外而已，炉鼎马上就能修好，您——”

他话没说完，看见黑烟里浮现出两张同样乌黑的脸。

易观从姬渔手里接过手帕擦脸，说道：“三天禁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