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博义现在有些混乱。他实在是搞不明白周孟的想法。这个自第一次见面就莫名熟悉，想要让他亲近的存在，越是接触就越发让他摸不清头脑。

就像是深不可测的寒潭表面一般幽深且看不到波澜。

随着这些天作为一名英雄活动，看的越多、挺得越多、见识的越多，当初刚入副本时周孟对他说的那些言论不断在深入他的内心。如同不断发酵的陈年佳酿，随着日子的推移其酒香越发浓郁。

因此这些天来他有些害怕单独碰上周孟，为此还特意采取了会比态度。

然而与疑惑和动摇越积越累的庄博义正相反，周孟的行为却是跟他一开始的言论截然相反。

反派蜥蜴男那次暂且不说，姑且算是周孟在顾忌与他的友谊勉强出手，可是之后据说他又跟一副小丑模样的反派展开了战斗，现在更是与他同样加入了英雄事务所。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明明对英雄那么不屑，至今态度也没有丝毫改变，为什么还要加入事务所？就因为是任务？只是为了获取游戏奖励？”

庄博义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前方周孟一身黑的背影，脸上露出了无法理解的困惑。

“喂，你以为我们是在春游呢？巡逻的时候带着女人算怎么回事？”

神舞不满的指责使得前方与樱雪并排而行的周孟停下了脚步，他转头瞥了眼对方，满不在乎的回答。

“巡逻的工作是我跟正义伙伴的工作，你不也一直缠着最喜欢的表哥？”

“那怎么能相提并论呢？我可是英雄，还是你们的前辈，出了什么事情可以照顾你们。”

“呵，得了吧。到时候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

周孟倒不是瞧不起神舞，实在是对方的实力确实不怎么样。别说是樱雪这种战力几乎赶得上B级的存在，就算是平时状态的周孟和庄博义对方都不见得打得过。

比起货真价实靠厮杀博出位的战斗系英雄，神舞更像是奔着偶像路线走的视觉系。

对方重点突出身体优势的英雄服饰，还有一路上路人不断传来的惊呼，无一不在从旁印证这一点。

“瞧，是C级英雄神舞，哇，真可爱，真性感。听说她已经被东野导演看中即将出演早间档的连续剧。”

“那不是字还没有一撇的事情吗？我看多半是炒作吧？不过这身材这脸蛋，啧啧，如果真找她出眼我一定去看。”

不远处一个秃顶中年人和矮胖青年朝着这边指指点点。神舞眼中闪过一抹厌恶之色，不过很快就被她收敛。她也顾不得再跟周孟针锋相对，而是露出了甜美的笑容，连走路的姿势都妖娆了数分。

对于神舞的变化一行人中的其他三人都看到了眼里。不过他们没有表现出任何类似于鄙夷的情绪。

樱雪是无所谓，周孟是习以为常后的漠不关心，至于庄博义虽然有些难以接受不过这些天来的接触也让他明白了这是神舞的生存之道。为了提高知名度和向上爬被逼无奈的事情，他也没有立场反对什么。

四人很快走过了街角，那两双一直落在神舞后背上的火热眼神终于被切断了视线。

气氛有些沉默，神舞的表情也有些不太自然。毕竟刚刚为了博取知名度特意做了不少性感动作，她还没有老辣到可以保持若无其事的程度。

她瞥了眼目不斜视的庄博义，又看了看前面相互挽臂向前的周孟和樱雪二人，有些兴趣缺缺的停下了脚步。

“我有点累了，就不陪着你们继续巡逻了。”

庄博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应景的话语，只能木讷的点了点头。

“那你早点回家。就剩两个街区了，我们自己可以的，你不用担心这边。”

神舞没有回答，情绪低落的转身离去。

直到她黯然孤独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注视着她离去的庄博义都没有挪步。

周孟见此没有急着催促，而是轻声提醒。

“每个世界有每个世界的规则，她们有她们的坚持和活法。不要过多投入不必要的感情，也不要自以为是的怜悯别人。也许人家根本不需要你的可怜。”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不要把游戏世界的规则和观念代入现实，也不要把现实里的常识套在游戏世界里。我们是玩家，注定是过客。”

“那这游戏岂不是太悲伤了吗？”

周孟转头眺望远处若隐若现的白头山。山如其名，就如同愁白了头的老人一般，顶上一片雪白。

“谁说不是呢？NPC能够在时候遗忘，最终悲伤的只剩自己。”

“那你还……”庄博义先是疑惑地看了眼揽住周孟手臂与他并排而立的樱雪，紧接着想到周孟话里的“NPC”字眼惊呼出声。

“这……说这些没事吗？”

周孟立刻明白了庄博义频使眼色的本意，于是没好气的说道：“她也是玩家，不用担心惩罚。话说早该察觉了吧？她这么明显。”

“哦，怪不得。我就说你们怎么突然宣布交往了呢。我还以为真跟校园里流传的一样，是因为跟你谈恋爱所以她才变化这么大。原来是其他玩家啊，副本世界里居然能够碰到其他玩家的吗？”

与周孟和樱雪不同，庄博义是货真价实的新手玩家，因此他并不清楚有关游戏的很多讯息。他还一直以为团队副本就是只有周孟和他这两个一起进入的玩家，个人副本就是只有一个玩家的独立副本。

“当然有其他玩家。大部分模式进入的副本世界都是开放性的世界。个人模式跟团队模式的差异只是团队副本多了队友间无法杀死对方的状态。”

一旁的樱雪作为多进行了几个副本世界的老玩家向庄博义简单的解释了一句。紧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又提出了一个中肯的建议。

“哦，对了。玩家的ID最好取一个不太违和的名称，像你这种叫做正义伙伴的实在是太违和了。很轻易就会被玩家发现身份的。这种对立关系不明确的副本世界倒还好说，如果是厮杀类的副本很容易被其他玩家针对的。”

“还有这种说法的吗？那怎么办？”

“游戏有改名道具，只能充钱改名了啊。要不然直接删号重练也行，不过那样的话你现在角色的数据会被清零。包括个人空间的道具。”

闲谈间事务所派送的日常巡街任务已经完成，三人不约而同的在担当区域边界停下了脚步。

“在这里说话很容易被人无意中听去，如果不想被惩罚的话这种事情还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说吧。”

“孟孟说得对，要不我们去他家聊吧？反正他家那么大，又有专门接待客人的茶室。”

尽管樱雪改口以孟孟称呼自己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过当周孟再度听到这个称呼，还是忍不住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迎着樱雪挑衅似的眼神，还有庄博义明显在憋笑的古怪神情，周孟脸部肌肉抽搐了几下，故作平静的点头。

“这样也好，确实在我家说话安全方便些。”

……

与此同时，保须市板桥区之中的一个小型老旧台球厅里，两拨人聚集到了一起。

作为没什么存在感，位置偏僻，平时十分冷清的区域，今天这个台球厅里可谓是人闹到了极点。

这两拨人总共有七个人。

一方三人，均都带着露出下半边脸的面具。这些面具无一例外都是狰狞的触须章鱼怪形象，只是面具的样式各异，所刻之物的形态也有着细微的不同。

另一边的四人，则是服装各异，比起三人统一的衣着风格，显得多样化了许多。

其中三人，如果周孟看到肯定十分熟悉。

一人穿着紫色西装，脸色灰白，一副小丑的模样。正是好不容易痊愈的小丑。

另一个同样熟悉，他穿着和服，腰挎木柄武士刀，从前襟和手腕处可以清楚看到和服之下的身体缠满了绷带。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资料里被称作英雄猎人的反派。

第三人，更是周孟的老熟人。一头黑色的齐肩卷发，胡须修剪得当，一副艺术家气质的菊警官。

第四人是一个瘦瘦高高，竹竿一般的中年男子。他穿着执事装，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留着字胡，表情古板且呆滞。

“哈，真有趣，英雄阵营自己打起来了。造成的经济损失居然比那天无面造成的破坏多得多。”

小丑顺手从柜台里拿出了一瓶红酒，为自己倒了一杯之后，走到了台球桌旁。

“早有预料的情况。接下来我们只需要静等失态彻底发酵就好了。”

字胡中年男人一边回应着小丑的搭话，一边奋力一捅。伴随着清脆的啪啪撞击声，顿时有两个台球进洞。

“知道知道，老大的命令嘛。我们需要保存实力，避免无谓的损失嘛。”小丑毫无诚意的拉长了语调，紧接着斜瞥了眼英雄猎话锋一转。

“不过某些人不愿意安分等待啊。”

看到小丑的姿态，任谁都知道他是在说谁。

原本柱刀盘膝坐于沙发上的英雄猎人闻言也抬起了头看向了小丑。

那是一双夹杂在绷带缝隙里的眼睛，血丝遍布，杀机弥漫。

冷静和癫狂两种极为矛盾的情绪似乎在这眼睛里找到了完美的平衡，被他兼顾到了一起。

被那双眼睛盯住的一瞬，小丑浑身一僵，紧接着舔了舔嘴唇，眼神冰冷了下来，同时发出了标志性的狂笑。

“嘻嘻嘻，哈哈哈哈……”笑声突然戛然而止，喜怒无常的小丑阴森森的直视英雄猎人威胁道：“看什么看？羡慕我灿烂的笑颜？想要拥有同样的笑脸吗？”

“哼，疯子。”

低沉浑厚的声音自绷带下闷闷的响起。英雄猎人眼神举止中满是对小丑的不屑，似乎连跟他呼吸同一空气都不愿，起身朝门外走去。

“英雄猎人你要去哪？”

同样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菊警官终于睁开了双眼，朝快要走到门口的英雄猎人发问。

“这里空气太浑浊了。我需要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避免被疯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恶臭熏得失去理智。”

字胡中年人也拄着台球杆靠在了台沿望向了英雄猎人。

“你不会是又想出去捕猎了吧？老大说过不要轻举妄动。”

“哼，他同样说过不会限制我的自由。我想做什么由不得别人指手画脚。”

英雄猎人丢下一句话后扬长而去，房间里剩下的六人中，怪物面具三人组以同样的姿势抱臂而立一副作壁上观的样子，其他三人中除了菊警官意外，就连刚刚出言阻拦的字胡中年男人也都摆出了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再度伏案打起了台球。

“嘿嘿，有意思了。现在那边可是敏感时期，真希望他有去无回啊。”

小丑将腥红的酒液一饮而尽，舔了舔嘴唇，笑盈盈的说。

不知是不是因为酒液的缘故，他此时的嘴唇变得越发猩红刺眼，双眼中红光大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