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屋外传进男孩儿的声音，是义子燕珏于院中四处找寻古震。

“爹在这儿。”古震应声坐起。

燕珏听到声音，一阵风似也的奔进屋内，四下张望：他看到义父坐于榻边，神色有一丝哀伤；地上有一个木匣子，里面跌出来一摞一摞好些纸张，木匣子周边还散落着不少缤色宝石；最惊奇的是，义父坐着的床榻下边还开着一扇小门。这间屋他进来玩过很多次了，还从未发觉那处有个小门可以开启。

燕珏此时年纪尚小，但个性颇为乖觉。他隐隐感觉到义父此刻的情绪不好，自己不该贸然上前去，但又不好立马跑开，只好停住不动。

“燕儿，你来。”

见义父朝自己招手，燕珏这才跑过去古震身边。

“燕儿，如今你娘亲不在了。爹往后出征打仗，不在府中，若有人欺辱你姐姐、妹妹与弟弟，你该当如何？”古震轻抚着义子的头发，神情纵是伤郁，仍勉力挤出一丝微笑。

“燕儿是男子汉，自当会保护好大姐、二姐、三妹和小弟，爹不必忧心。”燕珏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言辞间斩钉截铁，双眼里目光坚毅。

“好！”

古震心中一阵大喜，他本以为燕珏无非会说一些“娘亲定会回来”、“爹不要出征”等诸如此类的孩童言语，却没料到他小小年纪却道出了男子汉云云，哀郁心绪顷刻间拂扫大半。

“往后爹不在府中时，你便是家中唯一的男子汉！”

“爹在不在府中，燕儿都是家中的男子汉。爹在府中时，家中便有两条男子汉！”燕珏小嘴一噘，高声强调。

“哈哈哈哈！”古震朗声大笑，“你这小男子汉，可别光顾着嘴上厉害，爹出征前教你的那套拳法学得如何了？”

“自是练得不差。爹若不信，我耍给爹瞧瞧。”说完燕珏捋起衣袖，便要就地耍拳。今日回府以来，他还未见过义父如此放声大笑，自要拼劲全力，哄他开心。

“打住，改日爹再考校你。”古震笑着拦住他，“我且问你，看你知是不知，你弟弟现在何处？”

古震回家半日，至此时还未见着古夏。他原以为夏儿在此屋当中，来时却没有瞧见。

“回爹的话，自娘亲不见后，弟弟便由大姐亲自照料。大姐的屋在西边，娘的屋在东边，夜间照看起来甚是不便，大姐遂将弟弟搬至自个儿屋中照看了。”

“哦！原是如此。”

“走，爹！我带您去瞧弟弟！”燕珏拉起古震的手便要走。

“好！不过你得先帮爹把地上散落的纸张、彩石都收拾到那木匣子当中，再把匣子放到格中关好。”古震笑着嘱咐道。

“好咧！”

小孩子动作快，不一会儿便把地上的田契、房契、账簿并脱落的珠宝玉石都收拾好了，又重新放回暗格之内，合上暗门。

“咱们两个男子汉之间约守一个秘密：那便是此处暗格，只你知我知，不可再告诉旁人。燕儿可敢答应爹？”古震担心小孩子家口无遮拦，此时若不告之，日后保不齐将这暗格之事四处扬说，故想到用此条方法来稍以约制。

“那又有何不敢！燕儿定当守口如瓶！”燕珏凛然应道，似是果真应承约守男子汉之间天大的秘密。

“走吧，带爹去瞧你夏弟。”

古震站起身，与燕珏一同出了屋。孩子的纯真烂漫，令古震颓伤的心绪大大舒缓，他现下既已知甄氏是自行出走，便不必再忧心揣测她是否受到胁迫暗害，性命自当无虞。只待日后慢慢寻回甄氏，再问她出走缘由便是了。

“爹，你看夏儿。”

婉容已从她屋中内间抱出了古夏，捧至古震跟前。

古震忙双手接过，小心捧于怀中。当日领兵出征之时夏儿还未及满月，一晃如今已经半岁了。

与那时相比，怀中的婴儿自然已经长开了不少：头发乌黑细密，大眼睛咕溜溜打转，伸出一双嫩藕般的白胖手臂便要去揪古震的胡子；古震冲他咧嘴一笑，他亦跟着笑，露出两颗梨涡，如甄氏同一般的隽秀清丽。

甄氏出走时，古夏尚未断奶；幸亏将军府高门大户，聘得数位乳娘轮番哺育，再加上长女婉容日夜悉心照料，显然婴孩的成长并未受到影响，一看之下便知十分健康。

古震看他多了，难免又记挂起夫人甄氏，不自觉的心中又升起几分哀伤。他将孩子交还给婉容，起身说道：“爹去一趟建康府衙。”

古震心中还是放不下焦虑，总想知道现下是否有寻得甄氏新的踪迹。

两岁的小女暮容以为父亲又如上次出征一般离开许久不得见，上前抱紧古震的大腿嚎啕大哭，不愿他离开。

“暮儿乖，爹这次很快便会回来的。”婉容耐心安抚之下，暮容才依依不舍的撒开小手。

古震心一横，快步离开府中，急奔建康府衙。

快马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见着建康令孔大人，古震备细询问。那建康令孔奂，字休文，是圣人孔子的第三十一世孙，为人刚直，与古震亦素有往来。然而聊得许久，孔奂只将这数月来建康府衙役于城中城郊各处的查询之所、查询方向一一禀知古震，唯独未提及是否有查得甄氏踪迹。话至此处，孔奂亦是面有愧色。

古震自是明了他的言外之意：建康府衙这方眼下依旧是寻无所获。自己亦无法明言甄氏是自行离家出走的，只得再三拜托建康府衙继续追寻，那边孔奂自是应承，不在话下。

之后数月，建康府衙役并将军府仆婢继续满城搜寻，将找寻范围扩大至建康城周边一百里。所有人执画像找寻时自不能说是大将军夫人失了踪，只推说是大将军府上的一名婢女。此期间，圣上亦闻知古震家中变故，特召古震入宫予以安抚，并调遣一队禁军协同建康府衙搜寻。古震往来于建康、吴郡及周边郡县，但凡听得蛛丝马迹，便飞奔赶去查证。如此数管其下，甄氏始终如石沉大海，没露半点行踪。

春去秋来，自甄氏出走，已近一载。眼见城中城郊各处都反复搜得遍了，建康府衙掌梁都建康大小治安事务，巨细繁多，总不能只为单寻一人而荒弃百务。渐渐的，每次找寻的衙役人数越来越少，直至再无一人参与；将军府这边，所有仆婢日日找寻了近一年，也都找得乏了，能不去的便不去，便是去了的也都心不在焉，草草了事。

与此同时，虽声称是搜寻大将军府失踪的女婢，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市井坊间陆续有了谣言：说将军府找寻的哪里是什么女婢，寻的其实是大将军夫人；那夫人长得真是倾城绝色、风姿绰约，而大将军已是暮色黄昏，两人根本不班配；大将军夫人耐不住房中寂寞，另寻了良配双双逃走了云云。

古震初时听闻这些谣言怒不可遏，但转念想来：无风不成谣，何况夫人确系出走，又如何去破除谣言，自证清白呢？人言可畏，任由谣传四起，中伤自己与朝廷的颜面姑且不论，萱容、燕珏、暮容、夏儿等一干孩子们渐渐长大明事理了，怎能让他们因此而处处为人耻笑？

数夜未眠，几番权衡之下，古震终于痛下决断，停止找寻甄氏；同时，为甄氏立一座衣冠冢，对外只推说夫人急病亡故了，藉此堵住坊间悠悠众口。

择一吉日，古震大张旗鼓为甄氏衣冠下葬。年纪小的如燕珏、暮容，自当以为母亲果真病故了，哭得伤心绝伦；年纪大的如婉容、萱容，虽知晓实情，然而心中亦是伤痛，她们不解母亲何故忍心抛家弃子，离所有人而去。

尘埃落定，古震复又出征各地。每到得一处，私下里，他仍会悄悄打听有无建康方向来的女子，那女子身形容貌与甄氏是否相像。屡屡失意后，渐渐的，甄氏的音容笑貌在古震脑中已模糊不清了；他自己也渐渐相信，甄氏也许早已不在这人世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