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乐睁开紧闭的双眼，看着山下的人。

天地间，那只无形之手，不再拨弄风，不再拨弄云，也不再拨弄草木。几匹驽马随之安静下来，撅着蹄子，打着响鼻，吃着路边的青草。它们吃得很快，过往经历告诉它们，等那些人登上马车，再想如此悠闲可就难了。

那些人却放弃了登车，快步向山上行去。

驽马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不是它们应该考虑的问题，还是多吃点比较实在。

一行人刚下山，又掉头上山。

九日出神！

胡昭等人都被骇到了，前所未有的惊骇。

先前刘乐五日入神，那纪录便已惊人到了极至，可颍川学子英才辈出，最为惊才绝艳的几位妖人，修炼进阶纪录无不是夸张到了极至。五日入神，并非刘乐独美，虽说刘乐以武入智，自带地狱级难度开局，有此成就更难能可贵，但单就入神晋级速度而言，刘乐终究没有打破某个妖人的纪录。

九日出神，却是真正的前无古人！

在此之前，最快出神纪录是二十七天，同样属于某个妖人。

刘乐打破了纪录。

最快出神时间，缩短为原纪录的三分之一！

严格地讲，这已经不适合表述为打破纪录了……

是碾压！

是粉碎！

最不可思议的是，完成这一壮举的，居然是一位半途改道的武道少年。

大家沉默着，努力消化这毫无道理、却又确凿无疑的信息。

这是奇迹！

他们亲眼见证了奇迹。

“你，你这小子……”邯郸淳大把年纪，人又胖，爬上爬下煞是辛苦，脑门上汗涔涔，站在刘乐面前直喘气，心中有万语千言，却不知从何说起。他年近花甲，识人无数，却从未有人象刘乐一样，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冲击。

最后所有的话在心间汇成一句：真是个妖孽啊……

胡昭脸上却没了笑意，神情反而无比严肃，问道：“超时没？”

“没有，老师。”刘乐答道。其实超时是有的，而且超时超得非常厉害，但刘乐知道，老师怕的是他神识侵染，最近的修炼都是在云海空间内进行，并无神识浸染的风险，刘乐回禀时自然一点也不心虚。

“那就好，那就好！”胡昭彻底放心。

刘乐出人意料地九日出神，再次打乱了教学计划，

胡昭思虑再三，没有继续推迟归期。

一方面，是因为回返颍川的日程已经非常紧张，无暇逗留。另一方面，入神出神是智者修炼最基础部分，过了这两关，接下来就是学习诸术阶段，胡昭认为刘乐进境太快，对神识的理解、认知和控制还差得远，希望他静下心来打牢基础，不要过早接触诸术。

五日入神……

九日出神……

加起来不到半月时间，胡昭的担忧显然不是多余的。

刘乐没有说什么，平静接受。

他相信自己的老师。

交代完，胡昭等人再度出发。

刘乐静静地站在崖上，看着那马车渐行渐远，直到马车从视线中消失。

转身欲行，却看到王越站在十步之外看着自己，默然不语。

“王师。”刘乐抱拳道。

“嗯。”王越点头。

自打胡昭住下，王越就成日呆在自己的草棚里，从不与刘乐接触，刘乐知道王越不愿外界知晓自己在伏牛冈，自然也不会主动揭破此事。直到今天，胡昭等人下冈而去，王越才再次现身。

算算时日，两人快半个月没说过话了。可打过招呼后，两人相对而立，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两人心情都很复杂。

王越是武道中人，却见多识广，智者手段也见过不少。刘乐勾动灵气，天地共鸣，自然瞒不过王越，看到刘乐在智者之路上高歌猛进，天赋惊人，王越欣慰之余，也免不了感到怅然。刘乐本来是武道奇才，被迫改走智道，却大有一飞冲天之势，对王越而言，惋惜和不甘情绪怎么都无法摒弃干净。刘乐这些天没有放下武道，王越看在眼里，心情更沉重了几分。

至于刘乐，跟王越共处这么久，自然知道王师对自己在武道上的期待，他却辜负了王师的期望，改走智道，还学得有声有色，王师心里作何感想？想想名满天下的神州奇侠，甘愿隐姓埋名，在荒山守护自己两年多，最终落得这个结果……刘乐对王越，何尝不是满心愧疚？回想起最近两年多的陪伴，两年多的守护，两年多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刘乐最近才意识到，自己竟如此在意王越的感受。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默默守护刘乐两年多，顺理成章地在刘乐心中悄然占据了一个位置。刘乐不忍让王越失望，即便不断对自己说，这是迫不得已，歉疚却始终在那。

每当胡昭为刘乐的智者天赋感慨，刘乐总是忍不住想到另一个人，那位住在不远处另一个草棚中，虽无师生名份，却有师生之实的中年汉子，想着王越看到自己最近的表现，会作何想，会是怎样的心情。

刘乐不止一次想过，是不是应该回归原点，继续武道。可随着他在智者之路上，以不可阻遏的势头狂奔向前，他知道，自己已经很难回头。

易地而处，若自己是王越，想必不会很愉快……

于是刘乐埋着头，象是一个做错了事，被家长逮到的孩子。

谁都没说话，却都明白对方的心情。

一切尽在不言中。

但世间某些事，终究应该有个交代。

“抬起头来。”王师突然道。

刘乐愕然抬头，看到王越眼眸深处的那抹暖意。

“我没能把你从武道困境中拉出来，没道理阻止你去学文。当时反对，是因为中途改道者鲜有大成，担心你蹉跎了光阴。但事实证明，你天赋很好，又拜了位好老师，智者进境一日千里，我自然不用再那么担心。”

“武道要不要继续，你自己决定。”

“走好自己的路。”

“我固然不舍你放弃武道，但，若两者实在不能兼顾，须知当断则断。”

“要好好用功，告慰伯明公和令堂在天之灵。”

“记住：为自己活。”

向来少言的王越，一下子说了一大通话，然后转身离去。

在他身后，刘乐深深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