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柄和刘锜登上樊楼，进了西楼第三层的酒阁子，在这里正好可以一览御街风采。

跸道上出现禁军，军士们手执硃漆木梃，把大街上行驶的车马一一拦到支路别巷中去，前方黑压压的庆祝人群已经向着这里行来。

此时楼上的客人并不多，两人刚在酒阁子中坐下，楼上的喧哗声便大了起来。

“信叔，你也应该前去热闹一番，此次功劳甚大，无论是官家还是郓王都会对你大加赞赏。”

“子举，你知道我并不在意这些，郓王的心思我明白，不过俺还是想回陕西五路，哪怕天天吹着黄沙，也比坐在这里喝酒强上数倍。”

高柄摇了摇头，“你现在不走，可是怕郓王生气？”

“那倒不是，朱能为我所杀，大丈夫未了此事，如何能走？”

樊楼背后的主人便是殿前都指挥使高俅，除了几位背景很深的人物，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大都认为这里有皇室的影子，不会在此生事。

“信叔，看看，太学生们来了，今番韩府组织的各顶庆祝活动，明日便能见诸《商报。”

《商报现世不过十日，凭借灵通的时事消息，太学生们的诗词和让人看得欲罢不能的《红楼梦，迅速开拓出京师很大的市场份额。

一大群头戴方巾，身穿青色襕衫的太学生挤了进来，将二楼很快塞得满满当当，太学生是东京社会的骄子，人称候补进士，其中有人会成为未来的九卿座。

“酸秀才。”

高柄跟他老爹一样走的是武职的路线，现在是金将班一名小头目，他对读书人并没有多少好感。

高俅虽然没读过书，但在苏轼门下当过书童，也识得几个字，长居高位，眼光自然不差。

六贼势大，看不上武人，太尉所倚仗的只是官家的宠信。

他自知身子骨不好，郓王赵楷便进入他的视线，当日足球比赛，高柄和刘锜在关键时刻相助，让郓王落了一份很大的人情。

郓王对刘锜青眼有加委以重任，并没有分派高柄任务，这让高柄心中有些失落，大雨已停，东京水患一事就算是尘埃落定，他将刘锜抓来喝酒，也是想探一探口风，了解郓王到底是何种心思。

太学生们走到那里都是焦点，他们总是喜欢议论，生张熟魏，碰在一起，就要议长论短、道黑说白，还有一股怪脾气，遇到什么事儿，都要分出两派、三派、四派，相互争辩，不闹到面红耳赤，揎臂掳袖，决不罢休。

他们的议论是东京一道不可缺少的风景，常常是舆论的主宰者，有时朝廷大臣也要听听他们的意见。

“这次郓王殿下，可是功盖千秋啊！”

“学生研究过大宋开国以来的各类灾情，这次水患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更没有毁坏堤坝，更加显出郓王的不凡。”

“谁说没有死人？雷渎村那里死了不少人。”

“雷渎村那里怎么了？”

“那里又不是因为水患死人。”

有人问，有人阻止，太学生们惯例的争吵正式开始。

高柄端起酒杯来敬刘锜，“我真没想到你竟敢杀了朱能，这份勇气就值三杯，不过刘家和朱家的仇怨算是结下了，那朱勔可不是好相与之人。”

刘锜淡然一笑，“子举，当你看到堤坝上被他杀死的那些村民，我相信你的刀比我还要快上三分，要不是郓王殿下出剑太慢，也没俺什么事了。”

想到殿下的武艺，两人会心一笑，要文曲星去杀人，也太难为他了。

正说着，太学生们的争吵声停了下来。

楼外黑压压的人群已经沿着御街走了过来，山呼海啸的声音响了起来，盖住了天地间所有的噪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锜连忙掇了张椅子，坐到窗口来观光，高柄也不甘落后，自饮一杯感叹道：“韩府的组织能力还真是不弱啊！”

“哪里只是韩府，我已经看到了莘国公家的人了。”

“莘国公？”高柄揉揉双眼，“郑公可是早就不闻世事了，怎么也会渗合其中？”

“错了，他是越老越喜欢国事，你忘记童太保初提宋金联盟时，他可是在府中不停骂娘。”刘锜笑道：“蔡相和童太保拿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郓王果然是好算计，我也看出些端倪来，这里面的人，大都是勋贵家族，也有些老国公，童太保面对着这些乌龟壳，肯定有无处下嘴之感。”

刘锜闻言大笑，笑声中夹杂着呛喉咙的咳嗽声，虽然自己身体壮实，这段时间也累得不轻。

他不由想到，郓王殿下只会更累，现在还在新宋门上，也不知道会不会累出病来。

……

赵楷的确很累，打了几套拳，舞了几回剑，又盘膝坐了这许久，感觉更累了。

自己真是王爷的身子，跑班的命啊！

刚叹了一口气，他的眼帘中映入一抹红色。

仔细看去，却是一位头绾双髻的小女孩，被一位灰裳妇人抱在怀中，象着天上的太阳，张开小小的手臂，好似要去拥抱太阳。

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新宋门下面来了不少的百姓，那抹红色也在其中，他们聚在一处，向着守在下面的关胜诉说着什么。

交涉了不短的时间，关胜并没有让开道路，他是一位十分尽职的军人，忠实的执行着郓王的命令。

百姓们见状，慢慢退了开去，静静地看着法坛上的身影，依然不愿离去。

他们亲眼目睹郓王作法，大雨停，云雾开，他们通过小报和应急司的宣传，知道这位水务应急司的总指挥一直战斗在最前线，力保自己无忧。

一位老妇嘴里念念有词，缓缓跪了下来，向着郓王的身形磕了三个头。

更多的人跪了下来，看着艳阳下的郓王，深深的埋下了头。

新宋门前，没有太多的热闹，没有太多的欢呼，百姓们用最朴实的动作，感谢郓王殿下的付出。

静静的看着这个场景，赵楷一身的疲倦不翼而飞，一股雾气模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