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兮母子三人回去的时候，老楚已经在家了。

“爸，我今天在政府广场那里看见一个人特别像您。”

“爸哪有时间去那里呀！”

“我就说一定是她看错了。”楚肃说。

“原来方爷爷有孙子，幸亏今天您也有事儿没去，要不然就太不好了。”

“方爷爷的孙子回来看他了？”

“他跟我二姐一个班，就在同城呢，不过感觉他们爷孙两有点奇怪。”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其中缘由谁又能知道呢。”

“方爷爷家的书真多，都快赶得上一个小型的图书馆了。”说到这里，楚肃一脸的兴奋。

楚肃是个看见书就就会激动的人，对书的喜爱胜过一切。

“那是自然，方爷爷曾经是大学教授，藏书多很正常啊。”

楚兮和楚肃在外面聊着，杨梅英进厨房给老楚做面去了。

老楚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其实心不在焉。

“吃面吧！”杨梅英把一碗面端到老楚跟前。

老楚关了电视，端起了碗。

几十年的夫妻，老楚脸上强装出来的轻松样子，没有逃过杨梅英的眼睛。但是楚兮和楚肃还在，她没有追问丈夫。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杨梅英问老楚：“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老楚叹了口气。

“难道你还要瞒着我吗？”杨梅英的声音很低，怕被楚兮和楚肃听到。

“工程上出了点事情。”

“什么事？”

“老杨失踪了，上次给工人们发工资是高利贷借款，现在债主找上了我，工人们现在又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

“当初我就觉得老杨这人不靠谱，一张嘴说的天花乱坠，这下把你坑这儿，他逃了。”杨梅英的声音不自觉抬高。

老楚没有吭声，黑暗中眉头紧锁。

老杨是老楚的同学，是江西人，一直做生意，来到同城之后，他看中了现在所投建的项目，极力邀请老楚和他一起干。

但是度假山庄这个项目，在当下已经不是什么热门产业了，而且选址又是在紧靠城中的地方，不像其他的度假山庄，远离人群嘈杂的城市，建在环境优雅的山上或城郊。也不知带老楚是怎么想的，最后同意了和他一起干。

老杨出资，他出力。

现在，工程连一半都没干完，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要钱，他们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那么多钱来。

杨梅英也陷入了惆怅，犹豫了半晌她还是出声问：“高利贷借了多少钱？”

“三百万！”

三百万，杨梅英瞬间感觉自己呼吸都紧了不少。三百万的高利贷，这辈子都还不上呀！

“先睡吧，我会想办法的。”

杨梅英想说能想什么办法，还是没有说出口。这个时候，说其他的话都无济于事，抱怨又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不过是徒增烦恼。

这一晚，老楚夫妻二人几乎都么有睡着。

方堃越在楚兮母子三人走了之后，原本也准备离开的，但是，在看到轮椅上那双眼神复杂但满含期盼的眼神时，最终留了下来。

祖孙二人在各自的房间或看书或学习，但是知道有一个亲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彼此的心里还是生出了温暖。

方堃越的母亲是方老爷子唯一的女儿，叫方书雅，这个女人也一直是方老爷子夫妻二人的骄傲，从小学到大学到硕博连读，一路开挂。如果她能再嫁一个同样优秀的男人，那她的人生也算是完美了，至少在方老爷子心里算是对她有了一个好的安排了。

可偏偏，她喜欢上了一个小混混，为此，不惜与家人决裂，只要自己的父母不同意，她就跟着这个男人一起离开。

身为父母，除了痛心无奈，只能妥协。

就在方书雅兴高采烈准备着结婚的时候，有人找上了门，说那个男人欠了赌债，要她偿还，否则，就让方家全家都不得安宁。

方书雅一怒之下，将那人赶走，没有给钱，也没有报警。只是打电话找这个她一心想要嫁的男人，却怎么也找不到。

辨人不明，无非就是分道扬镳，可厄运却没有就此也随之离去。

那个上门讨债的人，没有要到钱，于是开车撞了出门买菜的方书雅的母亲。

自己坚持的爱情，不但没有任何结果，还连累自己的母亲失去生命。方书雅自觉无颜面对自己的父亲，在安葬了母亲之后，悄然离去。

十五年之后，方堃越回国，找到了方老爷子。

“你母亲，还好吗？”

“她很好！”

“那就好！”

这是祖孙二人初见面的对话。

很多事情，并不是不去提及，就会遗忘，只是谁也不想主动去揭开那个伤疤，重新回忆一遍那些年的伤害与愧疚。

方老爷子安排方堃越入学，那一天，方堃越说：“我妈妈，她说对不起您，对不起方家。”

是啊，她是对不起方家。

她们夫妻二人把她培育成才，她固执己见，最终付出了代价。这也就罢了，身为父母，又怎么会去怪怨自己的女儿，可她不声不响地离开，让方老爷子在失去妻子的同时，失去了女人。

方老爷子以为她也被绑架或胁迫，报了警。苦苦找寻之下，没有找到她，反而将那个曾经她誓死要追随的男人找到了，一个涉嫌黄赌的男人。

方书雅离开家之后就去了法国，在国外生下了方堃越。

方堃越十岁的时候，方书雅嫁给了一个法国人。

方堃越十五岁，回国。第一次见到了这个他在相片里见过的老人。

方老爷子的儿子，方堃越的舅舅方书元对方堃越的怒斥以及不待见，是他不愿意经常来方家的原因。

一年前，方书元因为工作需要，要在美国待三年。临走前，他警告方堃越，不要去打扰方老爷子安宁的日子。好不容易，他忘却了那些曾经的伤害，他不想让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让他再度陷入悲伤的回忆之中。同时，请了杨梅英来照顾方老爷子。

其实，人至老年，很多事情经历过，也看淡了，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再说，与方堃越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那份歉疚，使方堃越再没有经常到方家，只是在有空的时候就会过来看一眼，哪怕只是在窗外，看到方老爷子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翻看着书，或者在暖阳下小憩，然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