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个世界上有千万种温暖，能被我握住的却没有。

温暖对于我来说，就好像天上飘落的雪花，即使伸出手掌能够接住零星的几片，但转眼便会在掌心融化不见。

再次，变得一无所有。

（二）

圣诞节将至，都快到了十二月的尾巴，方泽所在的这个北方城市还是没有一点要降雪迹象，只是纯粹的干冷和阴天，所有人都无比期盼下雪。

学校特别批准了圣诞节那天的晚自习，每个班级都可以在教室内办联欢晚会。听到这个消息，原本在严寒的冬天有些萎靡的学生们，也都欢欣鼓舞了起来。大家都在积极准备自己班级的晚会节目，方泽自从上次运动会后就让妈妈跟老师说辞去文体委员的职务，虽然节日前的气氛热闹空前，那些也都与方泽无关。

方泽只是独自期待下雪，期待这个城市变成一片雪白。如果可以和王思齐看雪当然是很好啦，不过他那么受欢迎的人当天应该是很忙的吧。

方泽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往校门外走，没想到又偶遇了王思齐。这时候见到王思齐的方泽没有往常的雀跃，反而心情很复杂，偏偏是今天这个时候，方泽不想和王思齐走在一起。

妈妈提前说了今天中午会来接自己去吃饭，她的车一定停在大门口。方泽不想被王思齐看到自己的妈妈和豪车，也不想让妈妈看到自己喜欢的男生。

方泽只能硬着头皮和王思齐一起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希望王思齐跟自己说两句话就会去找他弟弟王思治一起回家。

王思齐当然不会知道方泽心里在纠结什么，轻松说着他们隔壁班级要在圣诞节那天投影播放《真爱至上》，问方泽要不要一起去看。方泽嗯嗯点头，心情复杂万千。

王思齐还想跟方泽讨论送什么礼物给女生比较好，方泽没空去想哪个女生那么幸运，也没有时间失落难过，只是焦急地在心里祈祷妈妈的车能停得离校门远一点。

“如果是你的话，你想要收到什么样的礼物呢？”王思齐问道。

“一场雪吧，如果……”方泽心不在焉的，差点大意地说出刚才自己的所思所想，如果能和你一起看雪就好了。幸好自己及时回魂没有说出来。

“如果什么？”王思齐追问了起来。

方泽立刻慌了神，从刚才就一直累积的紧张情绪，让方泽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全身的血都凉透了。老天啊，有没有人可以来救救场啊，方泽心里呐喊道。

“嘿~”一个男人从方泽背后扑过来抱住了方泽，方泽差点被吓死了，回头一看男人笑嘻嘻抱着自己问道：“怎么啦小胖？还这么胆小呀？”

方泽奋力挣开男人的怀抱，“不要突然跳出来吓我啦！也不要再叫我小胖！”

男人却不在意方泽不满的反应，宠溺地揉了揉方泽的脑袋。

被晾在一旁的王思齐，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男人，满身烟味留着胡渣，却和方泽这么亲密的样子。平时轻声细语的方泽，在这个男人面前也像个被惹毛了的小孩子一样大叫起来，王思齐忍不住问道：“方泽，他是？”

方泽一边整理被揉乱的头发，一边介绍道：“这是我哥。”

方泽她哥却没有和王思齐打招呼的意思，说着“走吧走吧”拎着方泽的书包就提溜着方泽往校门外走。

“啊我先走了。”方泽只来得及扔下这一句话，连王思齐什么反应都没有来及回头看一眼，就已经像被拎住了后颈皮的小狗一样被哥哥拎走了老远。

“干嘛啊你！带我去哪啊？”方泽使劲掰开了哥哥的手。

“你们学校门口太堵了，把车停那边路口了，咱爸妈还在车上等着呢，赶紧走吧。”

“不要再拎着我的书包拽我走啦，很丢脸诶！”

“嘿，我发现你这个丫头，从刚才一声哥都没有叫过，没大没小的。跟你哥说话客气点，都上高中了，怎么不长个也不长脑子啊？”哥哥说着就敲了一下方泽的脑袋。

“很痛啊。”方泽捂着脑袋哀鸣。

“行啦行啦，到了。”

哥哥替方泽开了车门，方泽这一家人算是聚齐了。

（三）

原来妈妈叫自己来吃的这顿饭是家庭聚餐，也是方泽妈妈和继父分居2年以后第一次在一起吃饭。方泽想，这大概是又和好了吧。

对于感情问题，方泽妈妈从来不跟方泽谈，生气就带着方泽离家出走，和好就带着方泽回去。方泽从来都是被通知的那个，不，连通知这种说明都没有，只是跟着妈妈的步伐走。

方泽初中时的那次父母分居，妈妈连家具都搬到了新家，方泽看着家具，意识到这回和以往不同，这个家可能真的要土崩瓦解了。那时候方泽哭着妈妈，“你和爸爸真的离婚了吗？”这个问题只惹来了妈妈的雷霆暴怒，从那时候，方泽对于父母分分合合的状态就不再过问，只是顺从。

虽然是继父，但是方泽还是更希望妈妈跟继父和好，和继父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妈妈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对方泽拳打脚踢，也不会把方泽管得像个只会学习的机器，还会让她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看电影玩电脑打游戏，也可以让朋友到家里来玩。

可惜父母和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妈妈的暴脾气根本坚持不了几个月，每回带着方泽想走多久就走多久。这次长达2年的分居也是妈妈带着方泽出走最久的一次，打开车门看到继父的瞬间，方泽心里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自己的人生终于能好过一些了。

哥哥虽然是继父的孩子，和方泽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方泽和他的关系还是很好的。毕竟妈妈和继父再婚时，方泽才不到5岁，对于亲生父亲完全没有印象，只是长大后才知道妈妈是因为家暴离婚。所以当时年幼的方泽对继父和哥哥都接纳的很快，跟亲生的一样亲密。

继父对自己最初也像亲生父亲一样，只是方泽有一次不懂事，还不认识钱的方泽自己演售票员，在学前班把一沓人民币当作月票分发给同学们，继父知道后教育了方泽一顿。妈妈回到家知道了却不乐意了，跟继父大吵一架，自己的孩子只能自己教育，外人不能碰！妈妈这句话让继父心凉了，从此继父对方泽就不咸不淡的，有时候给方泽零花钱，不多余关心。

圣诞节是继父一年之中唯一会送给方泽礼物的时候，圣诞老人的挂件、毛绒玩具的圣诞老人、会唱歌的圣诞老人、会吹萨克斯的圣诞老人……虽然都是圣诞老人，但是方泽觉得这是继父对自己最特别的爱，圣诞老人的挂件她一直都挂在书包上。张帅因为这点嘲笑过她很多次，她还是一直挂着。

方泽很欣慰地看着开车的继父和坐在前排哥哥聊着路况，聊着哥哥大学里的趣事，方泽觉得这样的常家对话真是太幸福了。

方泽这么想着，却瞥见了同样和自己坐在后排的妈妈正看着哥哥，眼神里充满了厌恶。方泽不是第一次看到妈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哥哥了，还是觉得刚刚温暖的心头突然像被冰刀刺了一样难受。

妈妈一直都不喜欢哥哥，但是面子上对哥哥都很好。因为不想被别人讲是恶毒的后妈，所以事事都做得滴水不漏，没有任何可以指摘挑剔的地方。

但是在背后，妈妈经常会在方泽面前讲哥哥多么不让人省心，从小都不好好学习到处打架惹祸，恶习一身屡教不改。妈妈本来就很讨厌哥哥这种不听话的坏孩子。

而且哥哥有一点小成绩爸爸就会为他骄傲自豪，这点让妈妈非常看不惯。更多的时候，妈妈最恨的事情还是，哥哥总是怀念他已经病死的亲生母亲，对她这个继母态度不够敬爱也不够感恩。

方泽如果在妈妈面前讲起哥哥对自己有多好，想让妈妈不要讨厌哥哥，妈妈就会立刻翻脸，暴跳如雷地骂方泽，眼神里只有恶毒。方泽觉得世界上最恐怖的毒蛇，也比不上妈妈眼神里的恶毒看起来更让人害怕。

“到了，你们先进去吧，我找个车位停车。”爸爸回头跟方泽和妈妈说。妈妈笑眯眯地说“好”，方泽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又凉了。妈妈恶毒的眼神只会让自己看到，在所有人的面前，妈妈永远都是那个温柔随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