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朱氏死了，她烧了账本，拿着匕首摸了脖子，血喷了朱越一脸。

是朱越逼死了自己的姐姐，他知道这世上已没有人再能救他，或许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手伸出栏杆，拿着沾满姐姐热血的匕首也结果了自己，但他没敢。

他只号啕大哭，瑟缩成一团，他把脸上的血、泪、鼻涕抹成一片。好死不如赖活着，他还是希望自己可以活下去，他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那些人如果忘了自己这只小蚂蚁没准儿自己就还有点儿生机呢。他抱着这样的想法，哭着看着姐姐的尸体。

他是赚的害人性命的钱，但骨子里不过是个一等一的懦夫。懦夫才需要欺侮女人来证明自己的强大，朱越就曾以为自己无比强大。

可在真正的权贵面前，他不过是只蝼蚁，甚至都不需要露面就足以让他粉身碎骨。朱越窝成一团，悔不当初。他以为抓住贵人的把柄就是抓住了富贵，可抓住的不过是个玩火自焚的火折子，只点了自己的狐狸尾巴。

林令言一夜没睡，或者说是几夜都没睡。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南楚，敌国。可那些人，柳公子，范妃，范朱氏，他们的影子好像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在哭诉着不公的宿命。这些人不是她杀的，也不是她授意杀的，这些人的死都不在她的意料之内，却又和她息息相关。

她不喜欢杀人，甚至痛恨杀人。可来南楚这些日子，京城已经死了很多人了，而他们的死又是自己一手促成的。林令言有些烦躁，她的父兄本就是死于无妄之灾，导致自己流落无依，可南楚死去的这些人，同样也有父母妻儿，同样也会有人因为他们的去世而孤苦无依。自己本就是这样的人，更不该因为自己又多出些如同自己的孤儿。

可加入楚乌阁不仅仅是为了给父亲和兄长报仇，一切的所作所为都该是谋求大梁的安稳，就算是想要帮助花无忧一家脱困，南楚的朱雀堂的直接受益人毕竟还是大梁的朝廷。可是真的要为了朝廷所谓的安稳牺牲这么多人吗？一定要有血的牺牲才会换来安稳吗？那这样的安稳对于那些无辜受难的人们又算是什么？我们所享受的岁月平静表面之下，到底有多少无法与人说明的污秽呢？

明明是冬日却让她分外的燥热，她耳边不断地响起孩子的哭啼声，曾经在清河林家小院儿等着父兄归来的无助和那个分离的碎梦不断的在眼前重演，甚至几乎要将她的坚持击碎。林令言猛地从床上坐起，范家不能再出事了。

死了范妃，死了范朱氏，范家，绝对不可以再死人，不能再死人了。

范朱氏虽然在京城颇有些悍妇之名，但是也并不是一无是处的女子。林令言派去与她说明利害的人其实已经说服了她，她心里也明白只有自己死了，把范家所有可能与朱越相关的人全部摘除才能保证范家上下的平安。不过是范朱氏的心中还抱有一丝幻想，幻想弟弟可以牺牲自我，幻想弟弟真的不想把范家都拖下水来。但是她也留有了心思，无论眼前的来人是谁派来的，一定和账本上记载的姓名没有关系，又一定和南平王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她冒着风险让来人将账本誊抄了一份带回去给他的主人，自己带着原账本和弟弟这些乌糟事做个了断。这样自己以自己的性命换来了南平王府的一份人情，希望在自己死后南平王府也可以承着自己的这份人情照拂范府上下。

林令言将那本账目仔仔细细的翻看了一遍，朱越上面并没有具体记载哪些人的名字，或者也是因为那些权贵本就不会亲自去处理这些事情，但是从他记载的人员往来上足够去推敲出到底是哪些人参与其中。

朱越在七八年间往京郊的一处别院送了十四个刚刚及笄的妙龄女子，她们的姓名体貌甚至籍贯都被详细的记载在账本之中。这处别院是一位皇商所有，但早年早就转赠给了吏部尚书高大人。

可这些女孩子并非是送给高大人的。

高大人家中十多房姬妾，这些年也有几个抬着出院子的，他本就是管吏治的，弄死了几个奴籍女子也并不触犯南楚的法律，况且就算是身家清白的女孩子他也有足够的能力和手段把她做成无可挑剔的奴籍。他能这么做，而且本也就已经正大光明的这么做了。那朱越若是想把人送到高大人的床上不必再找别院的这个幌子。

那个真正的害死女孩的凶手，能够让高大人让出别院为之遮掩，让高大人在吏部大牢打点监视，那一定是某个高大人绝对能为之保守秘密、而这个人的此番行事必然不能为人所知的人。

高大人是太子的人。

那个人是太子。

他要效仿其父王不沉迷女色，所以只纳了太子妃，甚至侧妃都没有，一直维持着自己勤勉正直的好声名；他压抑着自己的欲望，还要忍受着二皇子的追逐打压，忍受父皇的平衡打压，人的承受能力总是有限的，到达了一定的程度就要不受控制的释放出来，那太子在东宫一派的重重监看下如何释放自己无边的怒火和压力呢？

他需要一个理解自己的人，甚至是一个和自己行为别无二致的心腹，那个人就是高尚书。

所以朱越被抓到大理寺时太子也并没有慌神，最多是换个人帮自己另寻美色而已，但是大理寺卿是二皇子的人，所以太子多少也派人留意了些，也恰好是这份留意救了他，这才让太子及时知道了朱越这个小人居然还藏了一份账本。

高大人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关系，但如果自己狎玩、害死幼女的事情穿了出去，平日支持自己的那些正统的老顽固肯定要第一个上奏严惩自己，二皇子这些年勉力与自己抗衡，在朝中本就有不弱的实力，如此这般，因为这些小事就让自己失了圣心和民意岂不是得不偿失？所以，朱越必须死，账本必须毁，知道这件事情的所有人都需要处理干净。

幸而自己及时在二皇子反应过来之前就命人将朱越调来吏部大牢，将他的生死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中。朱越死了，他唯一的姐姐不忿朱越拉范府垫背，烧毁账本后也愤而自尽，太子觉得朱越的死罪已是板上钉钉，自然是可以高枕无忧了。他没有想到有人在层层监视下还是到达了范府，找到了范朱氏，甚至在东宫那些不成事的手下眼皮子底下带走了账本的复刻。

不过幸运的是林令言并不打算拿着这本账目去毁掉太子的名声，她只想要范府再无白事，再无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