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过了五年。

五年后，屠胤迟修炼得成，第一时间就跑到红雨汐面前显摆，只见他随便挥一挥衣袖，一座山头便成了平原，再挥一挥衣袖，平原塌陷成了巨坑。她当场傻了眼。

然后他似乎很开心地对她说，“族长，你等我，等我打个天下回来给你。”

他这句话说得轻巧无比，就好像在说“族长你等我，我打桶水回来给你洗脚”一样，好像很轻松似的！

她心里暗翻白眼，脸上却笑眯眯：“是吗，那你很棒棒哦！”

得此鼓励，屠胤迟心里乐开了花，即刻便瞬行离开了。他这一去，再一回，十年过去，他当真摇身一变成了天下之主。万千魔族被他打得七零八落，着实怕了，于是纷纷缴械投降，甘愿受他统治，并尊称其为，魔帝。

北幽魔朝由此而立。

然而红雨汐却自此失踪。他得了天下，却失了她。

他又开始过上了落寞寂寥的日子，没有她，他不知道要这天下何用。他们都喜欢站在巅峰睥睨天下，感受高高在上无人能敌的感觉。可是他却从来都不喜欢这种感觉。没有她，站在巅峰的孤寂寒冷，每日每夜就像极刑一般让他痛不欲生。

奇怪的是，自从天下一统之后，天地间随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天际开了，日月星辰有了，四季轮换有了，鸟语花香有了，万物生灵有了。不仅如此，还有了一种啥也不会的物种，人。所谓人，就是魔族淘汰下来的可怜虫，体内没有任何魔性，无论修炼什么道都没用，生命极其脆弱，仿佛风一吹就倒了，雨再一淋就死了。

据传闻，天地万物之所以有这么巨大的变化，皆由一籍籍无名的小魔女而起。那小魔女不愿与常魔为伍，特立独行，另辟蹊径，既然修炼魔道是把体内的魔性激发出来，那么她便反其道而行，把体内魔性强行压制下去，谁知炼着炼着，她竟给炼升天了，拥有的神力完全不输魔力，甚至还有可能超越世间一切的力量。于是其他多年来修炼魔道无果的魔，也开始纷纷效仿。小魔女成了开仙鼻祖，魔仙圣尊。天界就此而生。天界有了，其他界域也应运而生。仙神人，妖魔鬼，共六界。

虽然天地间多了诸多变数，但妖魔人三界，皆属魔帝统领范围，谁都无法与之抗衡，便唯有忍气吞声地受其统治。

他本想辞去魔帝之位，随便传给谁都好，他不想当了，他在位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像是凌迟。可是当他看到山前的一片十里桃林，灼灼芳华的美景，他又突然舍不得离开了。他怕她突然回来，他怕他再见到她，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送给她。如今天下如此繁华，她要是见了，该有多么欢喜。

可是雨汐，你到底在哪里呢？如果你也在这天下的某一个角落，如果你也在看着这灼灼桃林的美景，如果你也喜欢此刻的盛放，在你的脸上，会有着怎样好看的笑容呢？

汐汐……汐汐……汐汐……

夜夜梦回，他都在呼唤她的名字。他从来不曾直呼她的名字。也只有在梦中，他方能稍微大胆一些。

汐汐？

“你叫我？”

屠胤迟惶惶然睁开眼。她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中，但却没有一次如此刻般真实。她坐在他的床沿，着一身火红衣裙，乌黑发丝高束马尾，昏暗的夜里眼瞳犹然晶晶发亮，就像天上的星星一般。

他浑然不知所措，就这么呆呆地望着她。

“我说屠胤迟，你都已经是统领三界的魔帝了，怎么睡觉的时候连个守门的护卫都没有？你就对自己这么自信，不怕有人要杀你？”

他听到她说一大串话，久违的熟悉的声音如火般点燃了他的心，激动得心花怒放热血沸腾。他想一把坐起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可是他没有，他不敢。在爱情面前，他就是个怂货。

“族长……你……你终于回来了……”

他居然还叫她族长？都什么年代了，他不会与时俱进的吗？

红雨汐暗自发笑，然后对他科普道：“我现在不是什么族长了，我现在是天界之神，魔仙圣祖知道吧？那就是我！”

“……原来……那……恭喜……”

恭喜！？过大年吗他？

他依旧笔挺挺地躺着，似乎突然发现自己这样和她说话很没有礼貌，想坐起来请她喝茶，但却被她一手摁住了。

她的手不过是摁在了他脖子下方，却像点了他穴似的，他竟突然一动不动，整个人僵住了。

她缓缓朝他俯下身子，嘴角卷起一抹危险的笑：“屠胤迟，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回来找你吗？”

“不知道……”

“如果我说，我是来杀你的，你信吗？”

“……信。”

“那你怕么？”

“怕……不怕……”

这位史上第一魔帝看起来智商不大好的样子，鉴定完毕。

就这样的傻子也能统领三界，其武力值一定深不可测。

红雨汐终于放开了了他，一屁股坐到了床边的脚踏上，双手撑着膝盖，兀自笑了笑，然后说道：“屠胤迟，你终于长大了，能耐了，出息了。再也不是我的小跟班儿了。”

他到底是傻，这样都没听出她话里的讽刺和恨意。以为她在夸他长进了，于是下了床也坐到她身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然后傻笑着看她，说，“族长，我现在终于可以保护你了。”

“保护我？”红雨汐冷笑了一声，“以前那些跟在我身后的魔族们，一个个也都说要跟随我，保护我。可到头来……”

“这些年我靠着自己的努力，修炼成仙，开辟天界，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下，可到头来，我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天界的那些神仙，一个个又势力又虚伪，他们不喜欢我，就连我收的那三个徒弟，他们也都好像不喜欢我，每个人心里面都有自己的小九九，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那个天界是由我一手所创，可如今却好像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屠胤迟，天地之大，可我却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她声音沙哑，充满了久经风霜的沧桑，他听着心痛难耐，下意识地，就朝她挪了过去，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其实这段话她早就在心里打好了草稿，本来就是说给他听的。如今当真说出来，自己却也入了戏。其实这些话中并无丝毫掺假，只是，她是带着目的而来。

天界容不下她，是真。

如今天界诛神尽以天尊为首，那个狗屁天尊，也没个先来后到，仗着自己法力与红雨汐不相上下，便为所欲为，收买人心，整个天界很快落入他手，所有人都甘服于他，随后又定了诸多天条天令，繁文缛节一大堆，搞得整个天界乌烟瘴气，再也没有红雨汐这个魔仙圣尊说话的份儿。就连她收的徒弟，也都是初来乍到的小仙，资质极差，找了一圈没有人要，才迫不得已拜她为师的！

她恨啊，恨得咬牙切齿。就在天界众神商量着要铲除三界之首时，红雨汐为证明自己的实力，于是站了出来，在天尊及诸神面前夸下海口，凭她一人之力，十日之内必将魔帝拿下。

她知道那魔帝便是屠胤迟。反正她本来也不待见他，借此机会，她便正好除了她这个野心勃勃的小跟班！

这么多年未见，当她深夜潜入他房中，见到他熟睡中毫无防范的模样，她手中盈盛的法力却忽然减弱了。他睡梦中一声声的轻唤，让她一度迟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多年来是不是恨错了他……

她还小的时候，他就屁颠屁颠跟着她，无欲无求。

她四处打野的时候，他也屁颠屁颠跟着她，无畏无惧。

她败北落难的时候，他还屁颠屁颠跟着她，悉心照顾，任劳任怨。

仔细想想，他确实没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啊。

所以，这么多年，她到底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