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边的八月晚上，白天肆虐作害的风沙渐渐平息了下来，沙洲上浮起一尾弯弯月，配上一两声狼嚎，倒也算是别有情趣。

陈絮舟现在可不是很在意月亮是弯是圆。

她现在正躺在客栈里最大最好的一间上等厢房里，地上铺着整张白狐毛毡，墙上挂着华美的峒州锦绣，傻子才在意月亮呢。

更别提，此刻床上还坐着一个宛若嫡仙的少年郎。

虽然没有和他同处一张床的资格，勉强算是自己打铺盖坐地上的一员。

但这小小的误差又算得了什么呢？既然都同处一室了，那四舍五入将来的孩子可以姓个柏了。

她放下手中的画本子，拿起瓜子缸，只觉得没有人生可以更惬意了。

这是她在和柏无相极其他一干侍卫软磨硬泡，好说歹说通晓利弊，最后直接说要是不让她住进小柏公子的房间，今天一定会出事，才得到的好处。

想罢，她开始眼含笑意开始打量起了眼前这个少年，觉得什么好诗好句都衬不上他丝毫，他穿着青色如翠的衣袍，手里拿着一卷佛经，鸾姿凤态，白玉冠已经卸下，如瀑黑发用一根青玉簪子束起，发如云翳，乌如鸦羽。

一双桃花眼，既娇且媚，不笑时，又多了几分少年英气和清隽，格外光风霁月，撩拨人心。

妖精啊妖精啊。

简直就是画本子里原模原样走出来的妖精，摇曳生姿，让人甘心掏心掏肺。

“为何还要住一晚上”他放下手中的佛经开口问，咦？妖精开口说话了。

“路上歇歇脚，赶路会快得多”她说完便仰头嚼了一大口瓜子仁。

“那你为何一直打量我”他突然转过脸，对上她来不及转移的视线，神色清冷，眉梢眼角在冷冽之外，却多了几分绮丽妖媚。

“哦，我这人会一点观相之术，看你面相看的入了迷”

搞什么，承认偷窥美男什么的太跌份了吧，陈絮舟随便找了个理由，嬉皮笑脸地想蒙混过去。

“那你看出些什么来”

柏无相似乎起了兴致，食指一下一下地轻轻叩击着桌面，隔着烛火居高临下地悠悠望着她。

陈絮舟想了想后放下瓜子缸，跑到床边，站在柏无相面前双手抱胸，左看看右看看，又神神叨叨念了些自己也不知道的玩意儿。

突然睁开眼，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这种事不好说太细”

旋即又笑了出来，露出了左边虎牙。

“但意象太好，不得不说。我看到公子未来会福运亨通，顺心顺意，四时平安，百岁无忧”。

面相这种事半真半假，但她说这番话倒也不是随便编排出来的。

柏无相他出身富贵世家，身后权势炙手可热，说是尽可摘星揽月也不为过，又加上这样艳绝的好样貌，他要没有一份前程似锦，那不管是谁都不会有了。

柏无相他怔怔看了她装神弄鬼了一通，又听她这一番话，即使任他性格孤傲，目空一切，也不免被逗笑。

他这一笑，满屋似乎都亮了许多，满屋生辉，也不过如此了。

陈絮舟傻傻站在原地，那一刻，她似乎看见自己的心被抛上了天，又被高高抛落。

她突然想，就算此时，在他面前，落入百尺深渊也好，千尺碧潭也罢，都挺值的。

似乎终于明白那些昏君怎么来了似的。

她使劲甩甩头，似乎想把不合时宜的想法甩出脑外。

柏无相看着把头甩成狮子狗的她又是一阵好笑。

这时候的柏无相，不见了白天的清贵冷傲，倒像个寻常的公子哥，会笑，会放下防备，是出了一趟远门，现在又要跋山涉水的回家的普通人。

她刻意找了个轻松话头“哎，我从没有去过皓京呢，听说那里是六国繁华之最，你给我讲讲”

他周身的温暖气息却又在皓京两个字后消失，气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

陈絮舟有点无措，笼着袖子站在原地。

大意了大意了，还是被美色弄昏了脑袋。这个小柏公子估计有什么关于皓京不为人知的伤痛。

出来走江湖这几年，什么豪门密辛陈絮舟没听过，不外乎是妻妾相争，兄弟相杀，叔嫂通奸，那些一等一的门阀里不干净的事也不少。

小柏公子一个柏家嫡子，不是被留在皓京，而是被送到汝南祖父家，肯定有问题啊，这问题还大了。

过了许久，她才听见在床上盘腿而坐的那人说“我离开那里的时候，我十岁，八年没回去过了，也不记得什么了，只记得那里的城楼很高”。

他声线恍若含着隔世冰雪。

还真说中了。

陈絮舟皱起眉用假象中的拳头捶了下脑门，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蠢货。

她睁开眼睛来却又恢复叽叽喳喳的模样。

“哎，皓京的城楼算什么，你若是还有时间，我真该带你好好看看这西北的，这里什么好山好物，甜油辣酒没有，你再往东边去一点，就可以爬巍峨的三微山，往西边去一点呢，可以去看到戎元楼，往南边呢，可以碰见爽朗似酒的西北姑娘，这里要什么没有，皓京可比不上”

“将来啊，如果你还会来西边，告知我一声就好，我带你去看妙音天女，带你去看月牙泉，机遇好的时候，说不定能带你见到沙市蜃楼，你一定大吃一惊，对，还有白兰瓜，你一定要吃上一个，甜的很”

柏无相听到这一段话，似乎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怔怔望着她。

他似乎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姑娘，他在汝南见过的女子从来都是端庄内敛，端于行，良于言的，她们恭顺，娴静，不多话。

而不是像这样的小女子，束着招摇的红发带，拿着剑，说着似乎也说不完的话。

片刻之后，他缓缓垂下眼睫，声音平静地说“好”

他似乎，并不讨厌这样的姑娘。

陈絮舟觉得可能是烛火太晃眼了，连带着把心神也晃乱了，她突然好想去摸摸他的头。

不能摸不能摸，克制啊要克制啊！

陈絮舟在被假象中的拳头又锤了两下脑门后，终于清醒了。

看到已经燃灭了一半的蜡烛，陈絮舟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蹦跳着站了起来“时辰到了，公子要不要随我出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