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来时的路一路返回，方燃时刻注意着四周。

脚下的干涸血迹最初断断续续，到后来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比硬币稍大的校服碎片，每隔一段距离便出现一片，接替了引路的职责。大概是胖瘦二人怕血腥气引来丧尸，所以变通了一下。

每当方燃不清楚该往哪个方向走时，校服碎片总能及时出现，将他引向更加偏僻的所在。

七拐拐之后，身边的建筑逐渐变得破旧低矮，垃圾袋凌乱的堆积着，散发出淡淡的臭气。方燃走到一栋脏兮兮的小楼前，终于听到了细微的谈话声。

“……怪物那么多，那哥们还能回得来吗？咱们真就在这傻等？”

“你说你扔的那些破衣服片子能有用吗？这要是被风刮跑了，咱躲得这么隐蔽，他可够呛能找得到咱们。咱可指着他去学校呢，别最后弄得学校进不去，倒添了四个累赘。”

“哎，对了，你说咱俩要是带着这四个人去一高，他们能不能看在咱俩救了人的份儿上收留咱们？”

“你倒是说句话呀老章，这个时候就别搁那打哑谜了啊！草，真是急死我了！”

这与其说是谈话，不如说是胖子的独角戏，他啰里吧嗦的说了半天，瘦子一个字都没回。

听得出胖子心里动摇得厉害，好在没有做出什么坏事来，倒也无伤大雅。

方燃心下稍安，当即伸手敲了敲窗户。

“谁？！”

这一惊非同小可，胖子浑身肥肉一颤，时刻握在手中的枪立刻指向窗外。

待看清了方燃的脸，胖子喜上眉梢的同时，飞快的把枪塞回了手边那只本属于江珊的米色背包，然后才抢到窗前拉开了窗户。

没等胖子伸手帮忙，方燃一撑窗框，跃起的同时身体一蜷，灵活的跳进了屋内。

瘦子坐在墙角的阴影中，瞳孔微不可查的一缩。趁着方燃翻越窗台的时候，藏在身后的手微微一动，一截黑色的握柄没入腰间消失不见。

方燃被热流游走全身带来的疼痛所困扰，维持行动如常已是勉强，根本无心注意他们的小动作，径自走到昏迷在地的四人身旁，简单的探查了一下情况。

李梓铭的胸口中隐约可见断裂的肋骨，何严身上手掌长的伤口多达十余处，王成和江珊口中不断溢出血丝，显然内腑已遭重创。

经过强化的体质的确远远胜过普通人，这四人的伤势如此严重，生命体征却还算是平稳，创口处虽然未经处理，但强盛的生命力已经让大量出血的情况得到了控制。

见四人性命无虞，方燃总算松了口气，弯腰背起王成，又将江珊夹在腋下，指挥胖瘦二人道：“把人背上，跟我走。”

“是！”胖子哪敢有半句怨言，忙不迭的应声道。

开玩笑，那么多的丧尸围攻，这家伙都跑了出来，再看看那衣服，全是鲜血和爪痕。他身上想来都被抓烂了，居然还能面不改色，这还是个人？

这种狠角色的话再不上心，那怕是真的不要命了。

回程之路上的阻碍并不多，偶尔遇到游荡过来的零星丧尸，方燃即使扛着两个人也能轻松打发。

眼前再次出现熟悉的校门时，天光已经暗淡了下来，大部队返校的时间早已过去，只有零散的几支队伍陆续赶回。

方燃等人靠近校门时，自然又引起了一阵骚动。门口的守卫依旧是昨天的浓眉少年，他看过几人的状况，眉头紧皱，连忙叫一名手下跑去医务室报信，又叫住路过的小队成员，一同从胖瘦二人背上接过李梓铭和何严。

胖瘦二人疲惫的喘息着，想要跟着方燃往校内走，却被浓眉少年厉声喝止。在学生们虎视眈眈的目光下，二人不敢稍动，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方燃。

对这两人，方燃自是不像对慕云影那样客气，直接让他们在原地等候，然后便转过身来，走向医务室。

众人所经之处，旁人尽是侧目而视。嘈杂的议论声不绝于耳，方燃无心去听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只是默默的加快了步伐。

医务室中，方雪等人早已做好了准备，众人一进门，方雪便指挥着把人放到床上，二话不说，先从桌上的盒子里捻起几颗魂珠塞进四人嘴里，然后把围观的众人通通赶了出去。

几人之中属李梓铭伤势最重，方雪站到床边，将手掌虚置于李梓铭胸膛上方五公分处，闭上双眼调动起体内的能量，然后霍然睁眼，掌心处逐渐亮起白色的光芒。

那白色的光芒明亮却不刺眼，只是看着就有一种温暖的感觉，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

医务室外，众人皆是屏息凝神，生怕发出声音，干扰了治疗。

方燃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去，只见白光笼罩之下，横亘在李梓铭胸膛上的巨大伤口逐渐生出了肉芽，蠕动着向中央收缩，伤口周围凹陷下去的地方也缓缓的鼓胀了起来。

这是方燃能够观察到的现象，而在他无法看到的地方，血肉内部破碎的骨骼开始慢慢的蠕动拼合，断折处对齐之后，骨骼从中央开始缓缓愈合，骨头表面的裂纹逐渐消弭于无形。

方雪的嘴唇逐渐苍白了起来，额头上的汗珠颗颗滑落，双手也在微微颤抖。她勉力支撑着修复好最后一块胸骨，这才双手拄着膝盖，急促的喘息起来。

看着妹妹疲惫的样子，方燃有些心疼，下意识的上前一步，又生生停住。

好在一旁的助手熟稔的拿起毛巾，将方雪头上的汗珠擦去，又从盒子里拿出一颗魂珠放进她的嘴里。

方雪静待片刻，等到魂珠的能量在体内散开，便转身将手掌置于何严胸膛之上。

何严的伤口既多且深，但从复杂程度上讲，却是不及李梓铭，方雪在治疗的时候也就不像方才那样吃力。

挑着躯干处较为严重的伤口简单的治愈了一下，方雪抹了一把汗，再次吃下魂珠，马不停蹄的走向江珊和王成。

等到二人的呼吸平稳下来，脸色也不再那么难看，方雪终于松了一口气，想要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助手连忙上前，轻柔的将她扶住。

方雪朝她一笑，拿起毛巾擦了擦脸，从医务室中推门而出。

她刚才忙着救治伤员未及细看，此时只一搭眼，便看见方燃浑身浴血，校服之上满是裂痕。

“哥，你怎么弄成这样了？”方雪顿时就急了，手中白色光芒乍现，立刻就往方燃身上按去。

一股暖意从那团光芒之中传来，方燃连忙压下她的手，“我好得很，快别催动异能了。”

“可不是吗，衣服是碎了，血也染的不少，身上却一道伤口都没有，方燃，你真是打的一场好架啊！整个小队一人死亡四人重伤，同学的性命就这么不被你放在眼里吗？！”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却是岳奎冷冷的看着方燃，声音如覆寒霜。

刚刚在校门处听说此事，他便怒火冲天的赶到医务室外，只是碍于里面正在治疗，才硬生生的压住火气，此刻终于忍不住出言嘲讽。

方燃还未说话，方雪却已眉头一皱，俏面生寒，“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战斗有多激烈，我哥自保之余还把伤员带了回来，这还不够吗？难道非要一个个的血拼到死，全军覆没你才满意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岳奎万万没想到，她会这样毫不犹豫的袒护方燃，而且说的还很有道理，顿时一阵语塞。

“别吵了。”荀湛一把按住还想争辩的岳奎，柔声道：“辛苦你了，小雪。使用生命之力治疗别人非常费神，剩下这些小伤就让他们自己恢复好了。”

言罢转头对方燃道：“燃哥，你跟我来，我需要知道事情的经过。”

方燃点点头，拍了拍方雪的肩膀，用目光示意她安心，便转身与荀湛一同离开。

方雪狠狠的瞪了岳奎一眼，转身走回医务室，“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高晓月嗔怪的看向岳奎，岳奎一肚子火没处发，只好冷哼一声，自己生起了闷气。

……

天色渐晚，袅袅青烟从独栋食堂的后厨升起。

大厅之中，方燃独自坐在靠墙的座位上。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香气在口腔中散开，思绪却逐渐飘远。

几分钟前，他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荀湛。荀湛听罢脸色数变，当即表示自己要调整一下安排。在派了一名学弟接胖子瘦子进校之后，便把他赶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去找任何人，而是自行来到食堂，选了个角落处的位置，一边吃饭，一边回忆着这漫长的一天中发生的许多事情。

方燃并不是会把别人的言论放在心上的人，可是岳奎至少有一点说的没错，他对江珊等人的确没有上心。

如今想来，如果他再坚定一点，跟着江珊他们一起进入泰鼎商场，可能就不会是现在这样的结果。

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不是他的轻敌，也不是因为他过于自信，认为自己即使不在旁边也可以及时支援，而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把江珊等人看作是需要尽力保护的对象。

自父母去世以来，他真正关心的人就只有方雪，就连荀湛都要差了一筹，对其他人更是或冷淡或应酬，从没有放在心上，他在班上奇差无比的人缘也就来自于此。

末世来临之后，凭借着同生共死的经历，慕云影在他心中算是占了一席之地，而他对其他人的态度并没有任何改变。

或许他偶尔也会与人高谈阔论开开玩笑，也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他从未真心的关心过那些人，也从未真正尽心竭力的为他们做过什么。

他要保护的人只有那么三个，其他人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哪怕是现在，他也一样这么认为。

可是为什么，陈竹那最后一抹怅然的微笑，至今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方燃手中的筷子“咔嚓”一声，蓦然断成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