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火静静看着素丸。

素丸望着那虚空良久良久，直到暮色渐渐袭来，她才一声长叹，俯身去抱辰光熙。

丙火见状，冲到她面前，拉开她的胳膊，想要替她抱。

她挡开他的手，他仍倔强地要去抱。

她猛地拍了他的胳膊，失声痛哭起来，一边哭着，那拳头巴掌像暴风雨落在他的身上，他一动不动，任由她打。

打累了，她蹲在地上，头搭在双膝，双手抱头，哭得像个孩子。

他站在她身前，一双手抖索索地去抚摸她的头，她猛地退了两步，离了他。

一边抽噎着，一边抱起辰光熙，慢慢地向前走着。

丙火站在原地，突然大声喊道，“是鬼族泄露了魔族灭族的机密，是鬼族害得我娘灭族，我不是复仇罢了！”

他的喊叫与其说解释给素丸听，不如说解释给自己听。

素丸好似没有听见，一步一步，慢慢挪动着，暗黑色的天幕下，空旷的原野中，她的身影格外瘦小单薄，小到好似他心上的一点朱砂，他的心疼了起来。

他情不自禁地跑上前去，从背后抱了她，紧紧地，紧紧地，“我懂你的难过，我懂，我承受过你的背叛，当我记起你将剑刺向我心口的那一刻，我就是你现在的感觉，我懂你！我不想这么伤害你的，我不忍让你这样难过的，原谅我好不好，原谅我，我原谅了你杀我之举，我不怪你了，一点儿都不怪了，你也原谅我好不好？”

“放开我，”素丸轻声道，“放开我吧，求你。”

他将她搂得更紧了，“我不能再骗你了，我也骗不了自己，我真地离不开你，你别离开我，没有你的日子我浑浑噩噩，行尸走肉一般！”

“你放开我，”素丸近乎哀求了，“放开我！”

他终于松开了她。

她俯身将辰光熙放在地上，回头看了他。

他泪眼汪汪，哀怜地抓了她的手，乞求道，“原谅我，原谅我……”

“我没资格原谅你，我跟你一样，手上沾满了那数万鬼民的血，”她望着他，眼神空洞而又凄怆。

他脑海中闪过小时候，她捡去断枝复活枯花的场景，一时语塞，是的，他是怀着复仇之心陪她去鬼族的，可是当鬼族在他眼前灰飞烟灭之时，他没有复仇的快感，有的只是对自己的轻蔑和鄙视，他苦苦哀求她的原谅，不过是因为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罢了。

“我们离开这里，一起隐居好不好，什么都不管，什么也不顾，就两个人，去草野间，结庐……”丙火喃喃道。

“够了，够了，”素丸举起手，捂住他的嘴，“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你逃到哪里都躲不开良心的折磨！”

“你原谅我，”丙火变成了赖皮的孩子，哀求素丸道，“你不是说过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怪我，不会恨我，你会一直爱我，我记得，你不会怪我，你会原谅我！”

“放过我，”素丸挣开了丙火的手，“你让我看到我双手沾满鲜血，我不敢面对你，你放过我，好不好？”

丙火听了，愣在原地。

素丸叹息一声，抱起辰光熙向前走去，一直走，一直走，走出了丙火的视线。

素丸强撑着往无名丘走，当看到无名丘的木屋时，她终于撑不住了，倒在了地上。

等她睁开眼睛时，她看到了昆月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发自真心的喜悦。她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那个受尽委屈的小女孩儿，情不自禁扑进昆月怀里，哭了起来。

昆月见她抱紧了自己，受宠若惊，忙搂了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哭了一阵子，她忽又坐了起来，问道，“辰光熙呢？”

昆月笑道，“在我屋子里躺着，不过还在昏迷中。你们发生了什么事？”

素丸要起身去看辰光熙，昆月搀着她，“小心些，你睡了足足有五天五夜，怕是不会走路了。”

他话音刚落，素丸一闪，闪倒在他怀里，他干脆半扶半抱，将她送到了辰光熙床前。辰光熙脸色苍白，呼吸匀称，只是醒不过来。

“该怎么办？”素丸望向昆月。

昆月笑道，“我得先知道他怎么昏迷的，然后才能想办法，是不是？”

素丸皱起了眉头，她不想再提那惨痛的过往，但是看了昆月期待的眼神，她叹息一声，还是将鬼族族灭的实情告诉了他。

昆月听罢，大半天没有说话。

良久，他淡然一笑，“看来丙火对我还是留有情分的。”

素丸疑惑地望向她。

“你灵魄出窍，去找梦魅子之时，我去求丙火寻你，”昆月轻描淡写道，“他只要了我所有的法术而已，虽然带我去天庭，用我来要挟天帝，不过终究留了我一条命！”

素丸的心被揪拧得很疼很疼，问道，“你现在法力尽失了？”

昆月笑道，“给你个机会保护我，可不要轻易离开我了，要知道，我一点儿自保能力都没有了。”

素丸强挤出一丝笑，“你可有法子唤醒辰光熙？”

“不过也奇，你不是鬼族消失了吗，他既有了鬼血，怎么还能保全形体？难道没有鬼灵魄，就算不得鬼？”昆月摇摇头。

素丸想了想，终于没把大鬼王临终嘱托说出。

她思索着救助辰光熙的法子，突然想到，鹰扬是鬼将，不知道这次惨剧会不会影响到她，她忙抓了昆月的手，惊呼道，“你娘！”

昆月被她一提醒，心下也是一惊。

“我们现在就去鸟族，”素丸见昆月疏离鹰扬，一直想制造机会，让他们母子和好，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行动，鹰扬就可能出了意外。

“算了，”昆月有些怯了，道，“你刚刚醒来，还是等你养好再去吧！”

素丸舒展了四肢，运息调养一番，强打起精神，扯着昆月道，“现在就去！”

昆月拗不过她，被她半拉半扯，扯到院儿里，忽听有脚步声，抬头一看，有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来仪和隐飞，后面跟着羽飞，海东青和武扬，他们浑身血迹，披头散发，衣衫不整。

见了素丸，隐飞先跑过来，哭丧着脸抱怨道，“你倒是心大，这么久，也不到鸟族看看我！”

“发生了什么事？”素丸给隐飞理着乱发，问道。

“天后有若带人来军营复仇，”来仪上前来，自嘲地笑道，“火烧了军营，就逃出来我们几个！”

“鹰扬呢？”素丸问道。

来仪一愣，眼神黯淡了下去。

隐飞见状，替他答道，“几日前，不知何故，她忽然浑身抽搐，一会儿功夫，化作黑烟，灰飞烟灭了。”

素丸听罢，紧紧握了昆月的手，昆月知她担心自己，不过一笑了之。

他没有伤心，反倒有一种解脱，似乎母亲亡故了，他出身的羞辱也随之消失了，那个他不想认的父亲，也用剑断了两人的父子情谊，他现在孑然一身，恢复了无父无母的自由身。

来仪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们现在走投无路，想在这里寄身，不知方不方便？”

“自然方便的，”素丸道，“你们只管住下，想住多久都可以！”

说话间，隐飞已经进了屋，她把各房间理了理，分派清楚，众人也就各自进屋休息去了。

虽有空房间，隐飞却执意跟素丸一间。她见素丸脸色苍白，双眼红肿，硬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素丸向来亲近依赖隐飞，见她问，又忍不住伤心委屈起来，抽抽噎噎将别后情形一一道来，只听得隐飞唏嘘不已，陪她落泪。

“照我说，一切祸端都是你爹引起的，”隐飞分析道，“你想想看，丙火怎么知魔族灭族之由？他恢复记忆以来，心心念念都是杀元夷报父仇，怎么就突然转了性，去鬼族报仇了呢？”

素丸没有作声。

隐飞沉默片刻，又说道，“你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爹能造出恋世鬼，能驱使梦魅子，还能挑拨丙火做出灭族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来，看来他一点都不简单，我们得弄清楚他的意图，要不然，他不定还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你陪我去找他，”素丸叹息一声，“我想他会有救辰光熙的法子！”

隐飞想了想，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