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借着夜色，邢易就听了一段属于两个少年的故事。

大家常说，高考是决定人一生的一个很重要的转折点，但对于有一批人来说，他们的转折点早在高考前几年就决定了。

很多人都等不到高考，甚至是连中考都没有参加，就跟王坤鹏和阿邦他们一样，初一刚读完，就辍学说要去打工了。

邢易记得那是又一年的暑假，自己当时正在房间里做着学校布置的暑假作业，虽然才刚放下假几天，但是他还是习惯性早点把作业做完。

在学习上，他一向是不让父母操心的。

他还记得那年暑假的天气跟今年一样热，那天中午知了叫的不停，王坤鹏和阿邦到他房间的时候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给他扔下了一个重磅炸弹：他们俩下学期不读书了，明天开始就要去前海打工了。

对于他们这样的决定，邢易震惊之后，很快又接受，似乎他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刚上初中的小伙子们，都是最不服管教的年纪。初一的一个学年，邢易、王坤鹏还有阿邦都是上主席台的常看，只不过邢易是拿奖状上台发表讲话的，而另外两人则是被点名批评罚站主席台的。

每星期一升国旗的时候，邢易和一群同学安静地站在操场上，总会听到学校的老师拿着喇叭，细数上个星期有哪几个学生和人打群架了，有哪些学生不听劝阻午休的时候跑去河里游泳了，又有哪些学生晚上查房的时候没有回到寝室的，在这些批评声中，不是能听到王坤鹏的名字，就是阿邦的名字，但总体上两个人的名字一起出现的频率更高一些。

犹记得那天邢易问他们俩：“你们不读书，能去干嘛呢？”

王坤鹏翘着二郎腿，把玩着他桌上的弹弓，回答的漫不经心：“管他干嘛呢，总之就是不会回去读书了。”

阿邦在一旁笑得毫不在意：“是啊！反正我们俩读书也读不懂，在学校也是浪费我爸妈的钱，还不如自己出去赚点钱花。”

后来阿邦还说了一句让他到现在都没有忘记的话——听说外面的世界很大，我想去闯闯。

回忆到这里，邢易不禁笑了一下，那是与有荣焉的笑容。

他觉得自己身边的这两个小伙伴真是牛逼死了，在15、6岁的年纪就能说出这么豪迈的话。想当初某个教师辞职信里一句“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风靡了真个网络，而他的小伙伴在这么小的年纪就有如此觉悟，甚至不是去“看看”，而是去“闯闯”。

最后他们俩开房间的时候，分别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语气里有难得的正经：“阿易你读书这么厉害，就好好读书，等我们哥俩出去赚了大钱，回来就带你吃香喝辣的。”

他们俩就分别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踏上了未知的路。等邢易再次看到他们俩的时候，已经是两三年后的事情了。

这些事情还历历在目仿佛发生在昨天，再恍然，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大家早已不是少年模样。

邢易踢了踢一旁的王坤鹏，撇了下嘴，“你和阿邦去打工那年还说回来要带我吃香喝辣的，后来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有人影，甚至连过年都没有回来？”

王坤鹏神色一僵，脸上难得出现尴尬的神色。

怎么过了这么多年，突然翻起旧账来了？

他挠了挠头发，“不是我们想放你鸽子，只是，只是……”

王坤鹏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就像豁出去了一般，终于挤出一句话“不是我们不讲信用，只是那两三年我们连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更别提……”

听到这边，邢易就明白了。

那两三年时间，恐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两位少年，第一次被现实给打了一巴掌，开始尝到社会上的人情冷暖。

世界很大，他包容着每个想去闯闯的人，可也总有怀揣着梦想的人最后撞的头破血流。

“当时我们凭着一腔热血跑到前海，以为能大展拳脚赚一大笔钱，后来去了之后才发现，我们连去工厂打工都没有人。”

想想也是，招工的人也不是傻子，一看两人的长相就知道他们是未成年，童工便宜，却也不是谁都敢用的，他们俩也是辗转了好几家，最后才被一家做鞋子的工厂给收了。

明明干的活和别人一样多，工资却给的别人少，但他们也不敢说，生怕一不小心连这样一份工作也没有了。

那时候年纪小，初到大城市什么都不懂，对未来也没有什么规划，每个月领导工资之后，不是和厂里的朋友去大搓一顿，就是去泡网吧打游戏，总之经常半个月刚过，兜里就一毛不剩。

开始的几个月，还厚着脸皮伸手跟家里人要过几次钱，后来实在舔不下那个脸，宁愿饿着也不敢再做伸手党，到最后就经常饱一顿饿一顿的过完最后的半个月，如此重复浑浑噩噩的过了好长一段。

“阿易，你不知道，我和阿邦最惨的时候饿过三天，也没有钱开房睡觉，就去公园的上椅子上，那些年公园的管理还没有这么严格，我和阿邦就常常是公园的常客。有一次我饿的头晕脑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感觉下一秒自己就要交代在那边了。”

想起那一段过往，王坤鹏自己都觉得好笑，人不轻狂枉少年，他的少年时代狂是狂了，却也过得相当凄惨就是了。

“出息，”邢易碰了他的酒瓶一下，“既然已经尝过了没钱的滋味，怎么就不吸取教训，给自己存点钱。”

“谁说没有吸引了？”

王坤鹏刚要反驳，邢易一个眼锋过来，下一秒就偃旗息鼓了。

好吧！他们还真是没有吸取教训，不然后来也不会过得这么惨。

“我们也想啊，为这事也不知道发了多少次誓言了，”王坤鹏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声音越来越低，“可是每次拿到工资，经身边的人随便一撺掇，也不知道怎么的，脑袋就跟进了水一样，就把什么都扔到脑后了……”

如果那些誓言真能应验的话，他都不知道做了几回阿猫阿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