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晚上学校给她安排了酒店。次日快中午的时候,又有校巴将她接到了位于市中心的学校主校区。
学校并没有围墙,只是一栋栋的房子。注册的老师40出头的样子,一头刚到肩膀的褐色卷发,带着适度的笑容,既不过分严肃也算不得可亲,把她和另一位初来乍到的学生叫到一张小圆桌旁,跟他们细细解说在这里上学的注意事项,又介绍了这座小城市的概貌和公共设施。大概知道中国学生爱带现金,特别提醒了银行就在附近不远处,可以开户存钱。
来的路上欣阳已经四处观察过街道,这座城市离波士顿有半小时车程,是一个小州的州府所在,典型的新英格兰地区传统小城,老城区有上百年历史,几乎不见高楼,静谧安宁,街上人不多,唯一跟想象中的美国有相似之处的是路边推着小车卖热狗的小哥。
学校并没有现成的宿舍可住,欣阳把行李寄存好了就要开始找房子。公告栏里有学生和房东贴出来的各种房子信息,但时间颇为紧迫,天黑之前如果没找好房子,她就又要住一晚酒店。
逐个电话打了一番尚无着落,不是已经租了就是实在太贵,恰好有一个印度学生过来,说她要搬家了,原先跟人合租的房子不知有没有人愿意接下来。欣阳想也没想就上前去搭话。印度女孩大大的眼睛深深凹陷下去,皮肤是南亚人的黝黑,她谨慎地向教务人员核实了欣阳的身份,又将欣阳的身份证明和入学通知等仔细看了看,然后把自己的学生证也给欣阳看。
欣阳问房租要多少,她说离学校和市区有点远,价格公道,两室一厅租600美元,每个人分摊300美元,这个价格跟欣阳的预算接近,且印度姑娘能开车帮她把行李也送过去,看着渐沉的天色,欣阳决定先租下来再做打算。
到了住处,四周方圆几公里的住宅除了一座座独立的别墅并没有其他类型,用不算太宽的双向车道间隔成一个个街区,显而易见这个州府城市的人口数量十分有限。每栋别墅的外形都不太一样,大概因为经年日久且是木质建筑,大部分看着都颇为陈旧,并没能给欣阳带来住宅升级的感觉。
进了门就看见楼梯,总共三层每层有3-4个独立门户,几乎都租给了在周边上学的学生。印度姑娘的门户在二楼中间位置,开了门里面是两室一厅。
进了房间,印度女孩将欣阳介绍给自己的室友,也是一个印度女孩儿,头发长长的在身后编成一条粗黑的辫子,小小的脸上有立体的五官,笑起来睫毛忽闪着,很好看。印度姑娘的英语说得如同欣阳的中文一般不打磕,只是带着挺重的口音,倒并不妨碍听懂。
欣阳很快知道她叫Shivali,来自孟买,23岁,在欣阳同一间学校的会计系读书。要搬走的姑娘和Shivali用印度语叽叽呱呱地说了半天,听不懂也知道是亲热得难分难舍的话。两个人又抱了抱,姑娘的行李早已搬空,拿着一个小包就走了,关门之前挥手对欣阳道别,祝她好运。
欣阳谢过她。从坐上去美国的飞机到现在,欣阳已经听过不下10个人祝她好运。心想在美国说“Good luck”大概就和中国人问候“吃了吗”是同一级别的口头禅。中国人觉得吃饭比较重要,美国人觉得运气比较重要。朴素的真理是每顿有饭吃就属于运气好。
房间不算小,放了双人大床垫、衣柜和书桌,还余下不少自由活动的空间。窗户很大,欣阳走到窗前,跃入眼帘的是一片朴素的小别墅,一栋挨着一栋。别墅中间是一条不算宽的路,没有行人,一辆车安静地开过,很快消失在远处的街灯里。对面的路灯下突然窜出一只黑猫,凶巴巴地东张西望。欣阳不喜欢黑猫,觉着晦气,便拉上窗帘,打开了房间里的灯。
到美国已经整整一天了,她想去给爸妈、姐姐和时辉打电话,却不知该怎么打,便去找Shivali。Shivali正在客厅里看美国大选,各路纷争如火如荼。电视音量很小,Shivali看得也并不专心,一边抱着电话聊天,仍然说欣阳听不懂的印度语,脸上是糖化开了的表情,大眼睛越发明亮得如同月光照着的水。欣阳识趣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过了几分钟Shivali来敲门了,进了欣阳的房间,一脸的甜腻仍然在脸上粘着不愿消散。她问欣阳刚才是找她吗?欣阳说是想问问怎么打国际长途。
Shivali挥挥手中正好拿着的一张卡,说可以用这卡打IP电话,很便宜的。欣阳问她这IP卡在哪里买,她说到处都有。
“今晚你就用我的吧。”Shivali大度地说。
“那我明天买了再还你。”欣阳说。
Shivali说不用还,笑眯眯地对欣阳说:“你一定很着急想打电话回去吧?”
欣阳说:“是,要给父母和男朋友报个平安。”
Shivali睁大了黑长睫毛下的大眼睛,问:“你有个男朋友在中国。”
欣阳苦笑一下,说:“是啊,离得好远。”
Shivali眼睛里的月光黯淡下去,说:“我的丈夫在印度。”
欣阳看着她光洁还带着点稚气的面庞,诧异地问:“你这么小就结婚了?”
Shivali说:“我20岁就结婚了,是有点小,可是我爱我丈夫,我想嫁给他。”
欣阳说:“那你一定很想他吧?”
Shivali点头,把卡塞到欣阳的手里,说:“快打电话吧。”
爱情的话题把两个刚认识的不同国家的女孩儿的心霎时拉近了,欣阳感激地接过IP卡。
有Shivali这个室友让欣阳觉得自己很幸运。她的善良只可以用两句唐诗来形容:“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她是严格的素食者,饮食中只有牛奶和鸡蛋可以和动物沾边。而这又并非来自家传,她说她父亲吃任何能吃的东西。
简单的土豆加上一种特别的香料,Shivali能顿顿吃都不厌。然而欣阳是无肉不欢的人,每餐都要烹制肉食。Shivali让欣阳不用顾虑,直接用同一个锅来煮就行,不吃只闻到味道,对她是没有问题的。欣阳听了也就放心地当着Shivali的面大快朵颐。
欣阳的同理心严重不足,吃点猪肉鱼肉还不过瘾,有次竟买了一根她向来热爱的猪手回来。她将猪手放在案板上,兴致勃勃地要切,Shivali过来看见,好奇地问她这是什么。欣阳毫无顾忌地具体描述了这是猪身上的哪个部位,Shivali露出了不适的表情,疑惑于欣阳为什么连猪的四肢也不放过。
欣阳无法让Shivali理解猪手的美味,脑子转了转,说:“吃这个对皮肤好。” Shivali半信半疑地点点头,甜甜一笑,让欣阳继续炮制她的猪手。
猪手浓烈的味道很快从高压锅扑哧扑哧的蒸汽里出来,即刻弥漫了整个屋子。欣阳从房间里出来调电炉的火量,却听见洗手间里传来呕吐声。她冲到洗手间门口,Shivali正一脸痛苦地往马桶里吐着土豆颜色的东西,欣阳惶恐地问:“你没事吧?”
Shivali狂吐了一会儿,冲干净马桶,又在水龙头下接了水漱口,脸色苍白地对欣阳说:“对不起,你能先把你煮的东西关了火吗?”
欣阳这才意识到素食者受不了这么突然而浓烈的肉味,赶紧把炉火关了。Shivali从卫生间走出来,欣阳正欲道歉,她却先向欣阳道歉:“对不起,我真不想影响你烹饪,但是这个肉的味道可能我暂时还没能适应。”
欣阳内疚得把吃肉的心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连连表态自己今后再不做猪手吃了,煮其他肉也尽量找没什么气味的。Shivali却内疚于自己让欣阳没了吃美容食品的自由。两个人你来我往的互相道歉,客套了几个回合。
欣阳把猪手从高压锅里倒出来,洗干净了装进自己的饭盆里,将锅和锅盖反复洗刷了几遍,上面哪些灰色的泡沫油腻腻的,让欣阳也忽然觉得恶心,没有了吃猪手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