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里人满为患。哭声大的还没进门就能听见。
郝有茗带着绿狗进去,一边不停低声说‘‘殡仪馆员工借过谢谢’’,一边拨开满走廊的人前往馆长办公室。他还没有自己的办公室,曲馆长说殡仪馆里没有闲地方,没有工作时就老老实实坐在馆长办公室的沙发上待命。因此他的办公室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馆长办公室。
在火化间门口,恰巧遇到殡仪馆负责入殓的同事小蔡,小蔡手里拿着厚厚的统计单,急匆匆地往前走。郝有茗把小蔡拦下,询问她殡仪馆今天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突然来了这么多人?高速路上又连环车祸了?还是化工厂爆炸了?泥石流把村庄埋了?小蔡摇头说没有没有,天下太平,只是最近城市周边下了几场雨,降温了,一夜转凉。
郝有茗没听懂什么意思,郁闷地心想我是问怎么殡仪馆来了这么多人,你聊天气聊下雨降温干嘛?突然死很多人和天气有关系吗?下雨而已,又不是下刀枪棍棒,难不成大活人会被雨点砸死?
他还想问清楚一点,但小蔡很忙,拨开他急匆匆的走了。他只好带着满心疑问去馆长办公室。从进殡仪馆大门开始,绿狗就频频仰头注视那些大哭的死者家属,看来它也很好奇这些人的遭遇,但它并没有吭声,因为郝有茗和它约定好了,在公共场合不能口吐人言,这是个信息化的社会,任何人都可能一夜爆红的的时代,狗说话这种事太奇迹,容易上头条,于是绿狗默不作声地跟在郝有茗后面。
毕竟绿色皮毛的狗实在太过奇怪,很多哭哭啼啼的家属低着头正喊叫的起劲,冷不丁看到一条绿色的狗从面前经过,吓得猛然止住了哭,懵懵地看着绿狗半天,随后开始揉眼睛。再睁眼时绿狗已经消失了。
郝有茗以为殡仪馆来了这么多人,馆长铁定得忙的不可开交。没想到馆长竟然在玩仓鼠。
没错,就是玩仓鼠。
馆长办公桌上放着崭新的仓鼠笼子,里面有两只肥滚滚的小仓鼠,一只仓鼠正在跑仓鼠轮子,轮子吱吱响着飞转,曲馆长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正在逗弄另一只仓鼠。
曲馆长托着腮,表情非常认真,似乎仓鼠是什么艰深的数学题,需要她集中注意力认真注视着解开。
曲馆长今天又换打扮了,葡萄紫色的欧式复古套裙,长黑的秀发插着发簪,显得雍容华贵,郝有茗注意到连她耳朵上的耳环都换了款式,还涂了紫色的指甲。领口的钻石项链闪闪发光。
曲馆长似乎每天都花很长时间打扮,因为郝有茗每次见她都是全新的装束,估计曲馆长真的是那种家里有七个满满当当大衣柜的女人。郝有茗记得以前看明星真人秀,节目组到女明星家里采访,那些女明星都有几百双高跟鞋,可以做到一年365天不重样。曲馆长跟女明星很像:又漂亮,又高冷凶恶,又生活奢侈。
郝有茗刚推门进去,曲馆长头都不抬,把车钥匙扔了过来。
‘‘一路中间,有家福建人开的水煎包店,买两个。建设路,贵州老板开的酸汤粉,买一份来。再随便找地方买个茶叶蛋。’’曲馆长继续用狗尾巴草戳仓鼠。
‘‘还有,那绿狗,留在我办公室里吧,别弄得车座位上都是狗毛。’’曲馆长又说。
绿狗叹了口气,天天被人叫做狗,怎么声辩都无济于事,他已经累的不想再说什么了。于是他没有像以前一样强调自己是高贵的外星种族,只是在办公室找了个地方趴着打盹。在自己身份这个问题上,绿狗越来越佛系,逐渐看开了。
郝有茗于是关门出去,去给馆长买早点。昨天买早点,今天又买早点。郝有茗有预感,今后可能自己得天天给馆长买早点。原来这就是秘书么?
出殡仪馆以后郝有茗才发现,曲馆长扔给自己的车钥匙不是昨天兰博基尼的钥匙,而是奔驰钥匙,找了找,是辆车牌尾号666的奔驰SL。红色的敞篷跑车。
郝有茗觉得自己天天换豪车出去买早点挺有面儿的,要是能遇见熟人就好了,能吹吹牛逼之类,可惜暂时没遇到。
水煎包和酸辣粉都很快买到了。为了买茶叶蛋却转了许久。不是早餐铺子们不卖茶叶蛋,只是今早好巧不巧都早早卖光了。郝有茗隐隐约约记得今天好像是什么节日,需要吃茶叶蛋。最后他在一家火烧铺里找到了。
买了一个茶叶蛋出门时,他忽然被一双枯瘦的手拽住衣服。
错愕地回头,是坐在门口桌边吃饭的老头。进门时郝有茗看了他两眼,没多注意,没想到出门时居然被拽住了。老头大概七十来岁,一身灰色的布衣,穿着老布鞋,最奇怪的是竟然戴着黑墨镜,叫人看不见他的眼睛。这个岁数的老人戴墨镜的可不多,戴也是戴老花镜。
‘‘小伙子,大早晨的,有句话很难听。’’老头语气很平静地说,‘‘今年冬天,你要遇到大灾。’’
郝有茗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老头已经放下吃完的粥碗,背着手走了。
开车回殡仪馆的路上,越想越觉得奇怪。不禁有些懊悔,当时怎么会傻在原地了呢?应该追上去问问那个下预言的老头的。如今细细回想,那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很有算命先生的模样。郝有茗以为自己本来是不相信这种神叨叨的东西的,以前在老家逛庙会赶集时见到过一些瞎子半仙儿,从来都是持鄙夷态度,觉得都是坑钱的老骗子,匡蒙拐骗之徒。但不知为什么,这个老头说的话就像咒语一样,着了魔似的在心里来回盘旋。
‘‘今年冬天,你要遇到大灾。’’
郝有茗想了一路,头都快想秃了,也没明白为什么火烧铺的陌生老头会扯住自己说那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说是恶作剧吧……一把年级的人应该没有这份童心和恶趣味。说是算命先生吧……人家又没收钱。人做出的行为都是有动机的,如果动机不明······就会很奇怪。
回到殡仪馆,比起早晨来时,走廊里的人居然又多了几成,简直水泄不通。各种眼泪汪汪的家属,面如死灰的男人,哭天抢地的女人。郝有茗挤了半天才把饭送进馆长办公室。
‘‘今天殡仪馆怎么那么多人?’’郝有茗询问,他是在好奇的不得了。
‘‘最近降温了。’’曲馆长一边剥茶叶蛋一边解释。
‘‘降温了和殡仪馆人满为患有什么关系吗?’’郝有茗奇怪的抓狂。
‘‘一旦天气变冷,很多上了年纪的老人就会死去。’’曲馆长说,‘‘很多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人,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死去。所以只要天气突然变冷,殡仪馆便会人满为患。’’
郝有茗似懂非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绿狗本来趴在一边闭目浅睡,听见动静睁眼了。
‘‘我在郝有茗身上闻到了轻微的惶恐不安的味道。还有同情的味道。’’绿狗仰头盯着曲馆长,缓缓地问,‘‘可是曲馆长,你身上怎么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有刺鼻的香水味……殡仪馆哭声这么大,你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