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这种事的心情，大概就和一个正要游泳的人被扑倒在地一样，只会让人气闷。

冰雪之心使出七分力道蹬了开了脚脖子上的禁锢，然后借着脚底的力轻盈落地。脚腕处被握的生疼，连头也是懵懵的。余光里一双白色的靴子落在了不远处，她抽出腰间的白龙鞭，反手就朝那个冒失的家伙打去。

凌厉的鞭影分毫不差从那人脸侧划过。她原意只想出一口心里的气，谁曾想鞭子没有抽到地上，反而与什么东西相撞发出了一声脆响。

“叮！”

和她对峙的是一位穿着棕衣的少女。

那少女手持长刀，一双凤眼更是生的少有温度。当然如果此刻被注视着的不是冰雪之心自己，她或许会对少女欣赏一二。可偏偏那把威风凌凌的长刀是在和她的白龙鞭对抗，这等嚣张的姿态，叔能忍婶婶不能忍！

冰雪之心用力一卷，白鞭宛如一条灵蛇牢牢的将那长刀锁住。她打算率先将对方的方武器夺下，谁能想到对手不弱，人家刀身竟纹丝不动。

周围已经有人发出了看热闹的哄笑声。

“真讨厌！”她暗自呢喃。

每年这些行船来此的人，一个个都仿佛一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样子，明明身上穿着华服美饰，行为却丝毫没有因为这些外物而变得高贵起来。

她决定速战速决，绝不做那群看客的消遣。这下少女终于在冰雪之心的不快中被拉的一个踉跄。棕衣少女清楚感受到那股强势的力道，少见的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也不是完全没有情绪嘛！她扯了扯嘴角，道：“跟我走，空旷处再打过。”

她卷着少女的兵器，半强制的扯着人家跃离了人群。雪山脚下，温度比海岸附近又冷冽了不少，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的。

“看功夫你是打不过我的，衣服又穿的这么少。本姑娘给你个机会向我真挚的道歉，你认错，刚才镇上的事情就一笔勾销！”

“打便打，何须废话！”说的倒是硬气。

“原来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那更好，揍你的时候就不用考虑怜香惜玉了！”

“大言不惭！”少女手执兵器飞身向前。此时冰雪之心的白鞭还缠在长刀上，鞭身收紧，她不但没有让长刀抽出，其中劲力更是几乎将刀身搅碎。幸而对面少女同样反应很快，顺着鞭子转动，灵活的将力道卸去大半，然后武器的掌控权便重新回到了她的手里。

两人过招数十回合，少女招式层出不穷，尤其每每在危机关头总会有办法逃离桎梏。冰雪之心则有天生的优势，因地制宜，同时武力上的悬殊让对手的一招一式都在绝对的压制下被她用蛮力化解。她武动长鞭，鞭影细密的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叫人应接不暇。

从招式上看，冷面少女刀刀精准，又拿的是重兵，而冰雪之心习鞭破绽百出，过招间总有铤而走险，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嫌疑，两相对比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一定是棕衣少女完胜。但奈何七武城环境特殊，天地间对超越普通人的力量有自然的压制。两人你来我往对战良久，时间一长，少女的劣势便凸显了出来。

少女体力不支，长刀在缠斗中脱手而出，迅疾的白鞭威势赫赫的朝少女身上抽去。

要遭！

冰雪之心下意识锁住鞭子的去势。在两股力道相互制衡下，鞭子虽然短暂的在空中停留了片刻，但很快还是无可避免的朝着原先的轨迹抽去。

少女终于神色大变，甚至只来得及伸手护住自己的要害。

“快躲开！”她大喊道。

少女没有躲开鞭子，不过令人庆幸的是鞭子也没有落在她漂亮的小脸上。

让人揪起的一颗心，算是落地了。

“多谢小姐手下留情。”握住鞭子的男人抱拳致谢道。

他有着很好听的声线，一出口就能获得别人的第一个好感。这人出手及时，身法飘逸俊秀，带着些从容不迫的意味，想来刚刚就在旁边。至于冰雪之心为什么没有发现他，她觉得很可能和这人的衣服有关，一身雪天一色的素衣，除了一头乌发，从上到下实在晃眼的厉害。

“是你？”那一双白鞋，冰雪之心印象很是深刻。“就是你扯我下桅杆的！”

“是我莽撞惊吓了小姐。”

“就是你害得我差点小命难保！”冰雪之心指着男子道：“你一定要向我道歉！不然就打一架！”

“我向小姐道歉。”

“公子！”少女惊道。“您怎么能……”

“是我的过错，没有探明原委，理应道歉。”

男子的态度大方有礼，道歉也算诚恳。冰雪之心这下没法生气了，可原本那份对于自己武功的自得，在男子轻松接下她的白龙鞭时，又变成了郁闷！

“哼！”有什么了不起。她用力撤回鞭子，一卷便扣在了腰间。

“公子！”对面少女惊呼出声。

血水顺着男子的指尖滴在地上，殷红的颜色仿佛是在雪地上开出了一朵小花。冰雪之心瞧见鞭尾处的血痕，知道自己还是将人给伤了。她一时不好意思的跑到男子身边，想执起那只正在流血的手看看。

但一把长刀横劈而来，生生阻了来人的动作。

“你！”怒不得，骂不得。这下好了，她彻底成了理亏的一方！

男子一直在观察她。初见时以为是一个泼辣的妙龄少女，近前来才发现不过是个身高不足他胸口的小姑娘，行为看似刁蛮任性，实则处处留有余地。她喜怒哀乐让人看得清晰，神色变化之丰富让人不觉生出一丝好笑。在他看来，这一切冒失的举动，只不过证明这还是个爱玩闹的小丫头罢了。

冰雪之心不会知道，自己的表情落在别人眼里，竟成了趣味。

“小姐不必有负担，小伤而已。”

“但小伤，也很疼吧。”她又凑近了些，“你让我看看嘛。”

“退后！”少女冷厉的以刀相逼。

“不必如此。”他阻止了少女的动作，随后看向冰雪之心道：“是不是我给你看了，你便会少些愧疚？”

“唔。”如果你好了，我不就没愧疚了？她如此想到。

男子露出温和的笑意，将掌心在冰雪之心面前摊开。翻卷的伤痕横亘在他手心里，十分惹人怜惜。但不可否认的是，一切美好的事物，才是惹人心生怜惜的根本，就如同断臂的维纳斯，凄美，还包含了人们对完美事务抱有的遗憾与想象之美。

如果忽略缺憾本身给人带来的伤痛的话，冰雪之心忍不住开口：“其实你的伤口挺好看的。”是她有生之年，见过最好看的伤口。

她抬头看了看男子，发现他眼底的错愕不自觉的笑了出来。“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就是单纯的觉得挺好看的。”

“那你对自己的杰作，可还满意？”

“听起来，像是讽刺呢。”她小声的嘀咕着。

男人的声音太过温和，不管是神态还是行为，方方面面都透露着那种引人注目的亲和力。所以，他很轻易的，便捕获了冰雪之心的好感。而她更愿意相信，一个温文尔雅的人，不会带着恶意去揣测别人的。

她将男人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大手一下子便将她的手遮挡了个严实。她不满意的将另一只手盖住男人手心的伤口，一道蓝光闪过，那划伤已经只余浅浅一层细痕了。

她翻来覆去看了良久，感叹道：“你明白那种感觉吗，就是如果这真的是一件艺术品的话，我会欣然接受在这上面留下的痕迹，因为缺憾往往透露着致命的美丽。”

“你……”

“可人是会痛的。所以真的很抱歉。”冰雪之心眨巴着双眼，顽皮的神色让男人神情不禁放松了下来。

“我相信小姐不是故意的，不然也不会在危机时刻及时收鞭了。”

“正是如此！”她很开心自己的人品没有被曲解。

“小姐会使用魂力，可以告诉我这御术的方法，是谁教给你的吗？”

“你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

“七武城并不是人人都像小姐一样可以施展魂力的。”

“嗯，那倒是不错。”七武城除了影和她二人，再没有人拥有魂力了。她思考过，大概是因为有魂力的人才能成为武者吧。“可是这在你们的大陆，应该很稀松平常才对啊。”

她记得有一年商船自港口使进，一停稳便涌出了许多身受重伤的人。其中有一个老头用的就是这个法子，他手上一直闪着蓝色的幽光，那些经他手疗愈过的伤口，转眼便会痊愈，因此她还特地询问过方法。

当时老头告诉她的模样很爽快，还有许多人旁听，怎么看也不会是什么难以示人的绝技。

“是你们外陆的一个老头教给我的，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不可能，魂力御术是神殿秘技，怎么可能轻易传授！”

不能轻易传授吗？冰雪之心对此表示怀疑。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我看那老头比你要厉害许多，他可是一口气救了大半船的人呢！”她挑衅的挑了挑眉毛，将自己的心思掩藏在了盛气凌人的外表之下。

“你！”少女眉头又皱了起来。

她无甚趣味道：“你真是我见过最爱生气的人！”又眉眼弯弯的转向男子，“你是我见过穿白衣最好看的人。”

“多谢小姐谬赞。”

“我们这就是不打不相识。我叫冰雪之心，你叫什么名字。”

“玖莲。”

“哪个玖，哪个莲？”

“琼玖的玖，莲台的莲。”

黑莲花？噗—冰雪之心不由抿嘴一笑。“好名字，好名字！”

“小姐也是好名字。”

“那你呢？”她问少女。

少女避不作答。但冰雪之心依旧支棱起耳朵，做出认真倾听的模样，最后还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哦，你不必告诉我了，我知道！”

“什么？”

“你不就是小哑巴嘛。”

“你！你无礼！”少女再一次作势拔出长刀。

“哎呀，抱歉是我猜错了！”她懊恼的锤了一下自己，“原来，你，你是叫小结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