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回柳家,大屋内气氛冷冽。她礼貌性说了声‘我回来了’无人应。柳柔嘉不再咄咄逼人,和柳夫人一样,对柳柔则采取冷暴力处理。她乐得自在,井水不犯河水,正是最期待的相处方式。
亲生父竟在家,同妻女二人坐在客厅沙发上不做声,翘着二郎腿吸烟。
柳柔则径直上楼,转进二楼楼梯口听到柳夫人咬牙切齿低声朝亲生父说:“拿度假村五套别墅换一张废纸开心吗?你知不知道一年后它们能值多少钱?!如果不是我,你当初从你爸那里一毛钱都拿不到!你为这个家做过什么?你为熙成和柔嘉做过什么?”隐忍声腺不肯哭,带着委屈、愤怒与不甘。
不用想,定是亲生父又去拍卖上会挥金如土,抽出手中数不清红色房产证一掷千金。
“我忍你,还要忍她。你问都不问我就把她领回家,你知道我每次看到她在我面前晃是何种心情吗柳卿?就像被你情妇按在地上抽耳光啊!你哪里会知道?”作为被出轨妻子的辱,与私生女朝夕相处的怨,真诚付出不被体谅的恼如山洪般倾泻。柳柔则知道她口中那个人,是自己。
柳夫人并不是敌人,柳柔嘉也不是。每个人在自己位置上生活,都有各自的愁与苦。利益纠葛,情感牵绊,有了自己的立场与坚守,也有了自己执念和软肋。柳家母女没有错,柳柔则也没有错,可犯错的人,却不觉得自己有一丝一毫不对。
柳柔则懒得听父亲长篇大论他大手笔拍下的名家名作有多么保值;懒得听他指责柳夫人不知满足不知体谅喋喋不休到底想怎样;懒得听他埋怨柳柔嘉不懂事,柳熙成没出息,诸如此类滔滔不绝。是是是,千错万错,都不是他的错。
转身进房间,紧闭房门,把自己丢进大床,她替柳夫人感到悲哀。女子情真意切同丈夫道委屈,可她的丈夫,一点也不懂她。一点也不。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这样的状态不常有。没有剑拔弩张架势,没有气恼委屈心情。柳柔则躺平在床上面对天花板发呆。大户人家柳家说出来引多少人羡艳,光辉夺目耀眼外表多金贵,可个中辛酸寂寥只有自己知晓。
她没由得想到容枭。
手抚上腰侧结痂伤口,愈合处微微发痒,新生的皮肉粉嫩。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在变好。
第二天天空阴沉,雨季欲至未至,低气压环绕,令人胸口发闷。
早上九点钟,柳柔则穿戴整齐预备去社区图书馆看书打发闲暇时光。柳柔嘉先她一步下楼,步履轻盈,打扮精致。这样阴霾的天,也没有折损柳二小姐的愉悦心情。大门口,柳夫人站在车外嘱托柳柔嘉要端庄稳重,不要惹得容先生不开心。
是他回来了吗?
图书馆一隅,一本书,一杯茶,一张桌,一把椅。就可以打发一整天时光。一本书一整天看完刚刚好。
书上说:人生突然改变。人生在一刹那改变。你坐下吃完饭,你所熟知的生活就此结束。
人生在一刹那改变,那一刹那稀松平常。经历过恐怖袭击的人,问起那天,他们会说‘那是一个稀松平常的早晨,可是……’;经历过大地震的人,问起那天,他们说‘那一天稀松平常,但是……’;经历过海啸的人,问起那天,他们会说‘那是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不过……’
那一天那稀松平常,母亲又把她丢在柳家大屋前。不过,母亲再也没有回来。
她闭着眼冥想,想书中狄迪恩,约翰和金塔纳。想生,想死,想她自己,想过去,想未来。
有人大手从身后轻轻蒙住她双眼。
柳柔则惊诧,回头一看,是卢子戚。
“以为你是装文艺,没想到是真文艺。一看书看一天,我都没忍心打扰。”他拽了一把椅子跨坐在上面,趴在椅背上,笑吟吟说话。
柳柔则看他身上穿着图书馆制服,顺其自然发问:“你在这打工?”
“志愿者。为人民服务。”卢子戚起身好好收拢几把椅子,这会儿图书馆人少,他讲话声音抬高了些许。
“变脸大王也有这闲情逸致?”有人又枪炮上膛。“这会儿笑眯眯,转头就要笑我书呆子吧?”
卢子戚笑笑不说话,哪里会有这般桃花玉面的书呆子,她捧着一本书,一颦一蹙,浅笑低吟,他都看在眼里。
“心虚不说话?”柳柔则歪着头质问,保卫和平女战士附身,正义之气充盈身体,立志为昨日追爱失败女孩扳回一局。
“难倒你指的是昨天下午?”少年咬咬嘴唇,“她是我朋友女朋友,脚踏两只船,你说我该不该变脸?”
正义少女傻呆呆样子好可爱,痛斥渣男篇幅憋在肚子里好难受。
”心虚不说话?”有人反将一军,“要闭馆了,不如一起去吃晚饭。”
两碗热腾腾香喷喷豚骨面摆面前,香味四溢。柳柔则吹吹面条,入口筋道,好吃的跺脚。
身旁卢子戚见她小女生模样呵呵笑出声,“第一眼见你,以为你是冰山美人。没想到这么…可爱。”可爱一词发声很小,细若蚊蝇。“你住这附近?”少年匆匆转移话题。
少女低着头嘶溜嘶溜吃面,他在对面兀自开口:“这图书馆是我爷爷的,他过世后把图书馆留给了我,我还未成年,成年以后就可以自由使用这里。”
“那你以后好好给图书馆取个名字吧。”柳柔则擦擦嘴巴正色说。毕竟‘奋进图书馆’听起来是着实煞风景。
“这里背山望海占得好地角,值得一个好名字。”少年望着面碗中沉浮油花,喃喃道。
“我们交换电话号吧。”卢子戚试探说。
柳则柔把手机递给他,他耐心输入号码,回拨给自己,在屏幕上认真敲下‘柳柔则’三个字。
“我该回去了。这顿饭算我请你。“柳柔则接过手机,在桌面上放下一张粉色钞票,转身离开,柔顺马尾在后脑摆出漂亮弧度。留他一人看着钞票失神。
两碗面八十四块半,他还欠她十五块半。
柳家大屋经历风雨无数,昨日阴霾,今日放晴。柳威带着妻子儿女来家中做客。老大柳天成是柳家半边天,自然没有空闲时间。来的是柳徽成夫妇和两个女儿。柳柔嘉不在,看来出游未归。
这家中大小宴会向来与柳柔则无关,无人知会她,无人提醒她。与客人面面相觑是常有的事。
柳威一家六口人与柳卿一家三口围坐在大厅沙发上。聊天被轻轻一句‘我回来了’打断。
柳威从沙发上站起身,带着妻子笑吟吟走向柳柔则,大手抚摸柳柔则头顶。“上次徽成婚宴忙到昏头,没有认真打过照面。柔则要喊我一声大伯。喊这位一声伯母。”
“大伯,伯母。”柳柔则软软一声唤乖巧听话。
“天成事忙,以后有空再见。这是你徽成哥哥和二嫂,你两位姐姐文茵,文毓。”柳威指向沙发那头。
“哥嫂,两位姐姐好。”柳徽成同妻子费柏舟从厅里走过来,温声细语同柳柔则寒暄。
“爸妈二哥,你们过来嘛!”小女儿柳文毓坐在沙发那头娇滴滴呼唤父母兄嫂。柳文茵站在她身侧看向父亲。
“柔则放下书包下来,一家人一起坐坐吧。”柳威朝着柳柔则上楼背影说。
一声‘不了’还没出口,亲生父接过话说:“快!收拾好了赶快下来。”他心情不错。
柳夫人面无表情看不出所想,小女儿柳文毓握着柳夫人的手,厌恶的看向楼梯口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