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朱婆婆下落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课堂上桌膛里手机震动,柳柔则从后门走出教室,站在三楼天台接听电话。
她过得不好。当初婆婆离开母亲公寓因唯一的孩子过世。她年纪轻轻便是寡妇,赚来的钱全部送进医院填坑,为了自己刚满22岁的女儿治疗白血病。从开始的几百几千块到后来的几万十几万块,最后实在撑不住,她仍咬着牙不肯放弃。可孩子选择放弃生命,在母亲看顾主人家女儿的夜晚,医院十二层楼一跃而下。
朱婆婆如今近六十,经受打击后丧失斗志,再加上她神志越发不清楚,常常自言自语,没人放心将自己宝贝孩子交给如此老妇,没了生活来源,去年年底被人送进精神疗养院。至于是什么人送她进去的,竟没有查到。
柳柔则抄下疗养院地址,攥着手机站在天台发呆。从这里看下去,能看到Zeus高中气派豪华的正门,四根罗马柱笔直冲天,昭示校园神圣不可侵犯。这样的季节樱花树已经绽放,落樱缤纷,有三三两两少女背靠大树谈天说笑。再往近处看,男生女生从教学楼中鱼贯而出,你追我赶打闹,靓丽青春,灼灼生辉。
一个想法钻进柳柔则脑海:朱婆婆的女儿在纵身一跃前是否也曾这样细细打量过这世界?或许有过,可那样稠浓的深夜,看到的只有无底的深渊和无边的绝望;或许没有,匆匆人世间走一遭,太多恨,太多悔,还怎会有勇气打量回顾二十载苦涩人生?
该是怎样的煎熬心态?当母亲的脸浮现脑海时,是否会因想起孤苦无依的母亲而缩回跨出的脚?当母亲的脸浮现脑海时,是否会因想起含辛茹苦的母亲而坚定下坠的决心?一切都无从得知。只知道最后,她选择死亡,选择另一种爱,选择另一种存在。
她踩着放学铃声出门,打发了司机决定一个人去。这家精神疗养院地脚不错,依山傍水,很靠近城市东部富人区,显然资助她住进来的人最起码物质条件及格。
她所见到的朱婆婆在夕阳余晖中安闲宁静。初见她,她正靠在床头剥橘子,动作不疾不徐一如往昔,剥好了一个又一个,但却不吃。柳柔则走进她身侧,老人家精神不错,仰起头笑呵呵看来客。递上一个剥好的橘子塞进她手心。
柳柔则坐在床畔,温声问老人家是否还记得自己。
“谁家的姑娘这样标志?跟我女儿一样好看。”朱婆婆笑着伸手摩挲柳柔则脸蛋。
”婆婆,还记不记得建阳道,闻一。我是闻一的女儿柳柔则。”她说出当年的家庭地址和母亲名字。
“你骗我。”婆婆还是笑,温温和和,满头银发。“闻小姐没有女儿,明明是个小少爷。他还那么小,还没长大。只有我小臂这么长。”她说着放下橘子,伸出胳膊比划。
“婆婆,你记不记得我五岁那年我们去湖边喂鲤鱼,我差点掉进湖里,你还抱着我哭。”柳柔则不肯放弃,继续发问。可她对儿时的记忆甚少,想记住五岁前的事实在是难。
朱婆婆似在回想,随后点点头,”小少爷非要下湖捉鱼,我转头的功夫,他脸色变青,一直咳嗽。那个湖可深了!白白的,只有一小块。”仿佛那个场景还历历在目,朱婆婆依旧惊魂未定。
柳柔则对那次湖边喂鱼事件记忆深刻,她并没有咳嗽,也没有变脸色。因为自己根本就没有坠下去,而是在坠湖的前一秒被朱婆婆紧紧抓进怀里,安然无恙。更不明白朱婆婆为何一直在说小少爷,可从小到大,家里除了她并没有其他孩子。索性换一种问法:“婆婆,小少爷叫什么?是谁家的孩子?”
朱婆婆神神秘秘要柳柔则靠近她,然后掩住嘴巴,在她耳际用气声说:“闻小姐吩咐过我——不能说!”柳柔则记得自己的母亲是个特立独行心高气傲的女人,很少交朋友,更少带朋友回家,就更别提朋友家的孩子。怎会突然冒出来个小少爷?
她陷入沉思,身侧朱婆婆突然暴跳而起,俨然换了一个人。口中高声叫喊大骂:“柳柔则!柳柔则!你这个杀人凶手!你杀了我们的孩子!你要偿命!”门外看护人员冲进门,在她伤人前控制住朱婆婆。但仍止不住她口中不停歇污秽词语,高声诅咒,低声暗骂,字字指向柳柔则。
柳柔则胸口上下起伏惊魂未定。背靠墙壁,依然无法相信刚才的举动出自朱婆婆。医护人员建议她等到下次朱婆婆精神好些时再来。
本以为见过婆婆后能解开郁结谜团。可事到如今,剪不断,理还乱,更添一层烦闷。
小少爷。
到底是谁?
手里仍攥着那个剥好的橘子,外表上一丝橘络都没有,果肉厚实饱满,可见剥橘子的人颇有耐心。扯下一瓣放进嘴里,入口微甜味回酸。
回到柳家天已全黑,透过窗子看到二楼自己房间的灯亮着。柳柔不明所以,记得出门之前关了灯。房间内一盘狼藉,仿佛被无良盗贼洗劫过一番。柳柔则跨过地上残破台灯往房间身出走。她的书桌上,倚着她明眸皓齿艳若桃李的二姐柳柔嘉。原来是个美艳盗贼,食指与中指夹住一张卡片。
“柳柔则,你跟你妈恶一样心。”她晃动那张卡片,鎏金字体折射光线,明晃晃写着容枭二字。是那张名片。“表面上不动声色,净做些见不得人勾当。我妈说你未成年,不必放在眼里,可我看你是第三者思维编进基因组,跟年龄无所谓的,都是一样下贱。”
柳柔则本不在乎尖酸话语,但今夜就是不想忍,拉扯嘴角露出一个讥笑说:“想要就送你,免得下回还要劳烦容先生助理接你电话,多麻烦。”
柳柔嘉还没来得及还口又听她说:“对了,容先生衣服口袋里我可看到你堂妹柳文毓的电话号码,与其与我吠,不如找她一较高下?”柳柔则并未翻过容枭衣服,而是在垃圾桶中看到写着名字和电话号码的纸条。
每一次都忍过让过,柳柔嘉不知柳柔则牙尖嘴利,实为讽刺挖苦第一人。一时间气得说不上话,扬手就要朝脸招呼。然而家暴受害者早已经验丰富,面无表情侧身躲过。
“柳柔嘉,你夹起尾巴我可以帮你搞定容枭。如果你再跟我这样无理取闹,我只能请你堂妹喝茶了。”她声音冷静无波,柳柔嘉未曾见过这样的柳柔则。她比她小五岁,可却成熟的令人生惧。
“就凭你?你算什么东西!”柳柔嘉仍不肯乖乖就范,她高傲入骨,岂会任凭私生女颐指气使。
“据我所知,你连他的私人电话,家庭住址都不知道,可我知道。他到底爱不爱欧阳懿你不知道,可我知道。你没法约他出门,但我能。”柳柔则忽略她恶劣态度,俯身开始捡地上散落书本,耐心等猎物上钩。
柳柔嘉本想借此机会狠狠教训她,却没先到小小一间屋变成了谈判场,而她是被动方。
“什么条件?”她抱着胳膊看柳柔则。
“我帮你约他用晚餐,但机会你自己把握。作为交换,我要二十万。”柳柔则站起身,与柳柔嘉对视,视线交锋,比的是耐性与毅力。
”好。”柳柔嘉挑挑眉毛,把手中名片交还给柳柔则。与其面对一盘死棋发愁,不如推倒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