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花知的院子离他们不远,一大早就起来了,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在瞎逛。
“起这么早?”虞竹看见她有些惊讶。
柳花知更是郁闷,上前看着虞竹拿着横刀气势汹汹的样子,忍不住道:“你们家不是从医吗?”
“是啊。”虞竹反问,“怎的了?”
“学医的都像你这么残暴?”柳花知木着脸问。
“这世道,没点保命的手段你敢一个人行走江湖医人吗?”虞竹收起横刀,垂眼淡淡道:“你没见过那些暴动的百姓,我见过。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干。”
“更别说医者,若是拿不出解决的办法,他们怕会是先第一个砍死我,即便不是我的问题,他们也认为都是医者没本事的关系。”
“我曾经因为没办法医治好一个人,他追着我砍,要不是我跑得快说不定早已成他的刀下亡魂了。”虞竹有些讽刺道:“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宫里头动不动死的就是御医?明明是挽救人与水火之中的圣人,硬是不如一根草。”
“那你呢?”柳花知不笑了,有点认真道:“这么难,你怎么还从医?”
见他一脸无语,柳花知摆摆手,“得得得,忘记了你家世代从医。”
“不。”虞竹轻轻笑了,“是我想做,我想救人,就这么简单。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情而已。”
他站在树下,像是一缕青烟淡然,白净的脸上无悲无喜似是看透了许多沧桑。
“啧。”柳花知别开眼,轻轻嗤道:“小小年纪装什么老成。”随后睨了他一眼,“早饭哪呢?”
“前面呢。”见她愣在原地,虞竹无奈,“我领你过去。”
“这还差不多。”柳花知冷哼,晃晃悠悠跟着虞竹走了。
到了大厅,发现梅香和叶素榕两人已经到了,一个拿着话本子认认真真地看,另一个剥着瓜子,时不时喂给沉浸在话本里的小姑娘。
“都起这么早啊?”虞竹上前,唤人上了早膳,随后扭头道“坐吧,看你急吼吼的样子不是饿极了?”
“谁饿了!”柳花知反唇相讥,“我就是不知道地儿在哪!”
虞竹:“……”气性这么大?
虞竹不知道她又在气什么,心中叹息,真是女人心海底针。
这边早膳上来了,柳花知看了一圈才问道:“你二叔呢?”
“走了。”虞竹拿起筷子,应道:“我觉得二叔这性子留在这有点不妥,正好三妹独自回去他也不放心,我就直接让他回云落谷了。”
“二叔走了咱们做事就不用那么收敛了。”
“不错,上道。”柳花知夸赞,随后喝了口粥,眼神惊喜。
好喝!
吃完饭,梅香和柳花知就准备出去买衣服了。
“三妹平日里不出谷,也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你大大方方出去就行。”虞竹温声对梅香道:“但是你不能叫我名字了,为了掩人耳目做戏真,从现在起叫我大哥就行。”
“不是大哥哥?”梅香疑惑。
虞竹默了一瞬,随后道:“大哥哥也行。”
“大哥哥。”梅香眉眼弯弯,笑的单纯,一瞬间真那么有些像他三妹。
柳花知进屋不知道捣鼓了什么,出来后眉眼更加柔和了,比起之前的雌雄莫辩,现在无疑一眼就能分辨男女,十分魅惑的女人。
鉴于她个子略高,还没她适合的女装,虞芸芸又个子矮,留下的衣裳梅香穿不上,俩人正好一起出门逛街了。
云落谷不喜外出,更没有什么护卫,只有些仆从,因此柳花知梅香俩人就光棍的出门了。
“为什么不让我去?”叶素榕拧眉看着面前的虞竹。
“我们云落谷没有侍卫你知道吗?”虞竹道:“你穿上这身黑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云落谷聘用的高手了,专门保护三小姐,也就是我妹妹。”
叶素榕本来冷着脸,待听到保护梅香时柔和了几分,复而又沉下来道:“婉婉不是你三妹。”
“我知道,现在是在演戏而已。”虞竹觉得心力憔悴。
“知道了。”叶素榕轻轻一哼,拿起衣服进屋换了。
虞竹只觉得他难以沟通,头很痛!
九连城街上人多拥挤,看样子陈阳的邀请还是吸引了大批人流来往,各式各样的人来来往往服饰不同,多种混在一起竟然有种异样的美感,有人佩剑有人长裙,江湖儿女的潇洒与柔情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柳花知个子高,护着梅香走,过了会她冷不丁开口,“知道竺仓在哪吗?”
梅香扭头,见她直直地看着面前,嘴唇带笑,看上去仿佛问的人不是她。
“知道。”梅香也转过眼,“但我不会说的。”没等柳花知开口,她就说,“你想要以命抵命?”
柳花知哑然,她是有这个心思,被梅香这么明晃晃的提出来猛地有些尴尬。
“不行。”梅香道:“在没摸准竺仓什么想法之前,任何一个人单独行动无意义飞蛾扑火。”梅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况且你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了,如果你死了,我是会为你难过的。”
“很难过的那种。”
柳花知沉默了,看着梅香的背影,那么瘦瘦小小,说起话来却是毫不留情,一点也不给她留底。
她本就孤身一人,也不想再掺和那么多了,再不收手,她怕越陷越深。
“真是。”柳花知垂头,苦笑一声道:“别把人心思看那么透啊。”
逛了半天,最终来到了巷子里一处名为“锦阁”的店铺,此处人数少清静。梅香觉得,越是好的东西隐藏的越深。
果不其然,锦阁的布料比前几家铺子好了许多,加钱也贵了许多,但是无论是材质还是成衣效果,都是梅香最为满意的。
她喜滋滋的拿出一件成衣,问柳花知,“这个怎么样?”
那件衣裳象牙白,素净的很,裙面细细绣了些嫩芽,看上去清新脱俗。
没等她说话,梅香就自己否定了。
“这件不行,太素了,不符合你的脸。”
说完自己在那挑挑拣拣起来,柳花知觉得好笑,所幸坐在一旁看她选了。
“您就放心吧,这衣裳保管做的漂漂亮亮的。”有声音自后院传来,老板娘撩起帘子,一名妇人牵着约莫七八岁的女娃娃笑道:“那就麻烦老板娘了。”
“不打紧不打紧。”老板娘笑眯眯的,“小姑娘穿衣裳,当然要穿的美美的才行。”
小姑娘抬眼,一双眼睛生的水灵灵,学着大人模样细声细语道:“谢谢老板娘。”
“真乖。”老板娘高兴得很,扭头看见梅香在挑衣裳,对着妇人道:“夫人,来客了,我先招呼着,先让这丫头照顾着,有什么事唤我。”
上前唤店里帮忙的丫头招呼着妇人,自己跟着梅香聊起来。
柳花知听见声响,略略一扫便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瞬间瞳孔紧缩,手指攥紧了瓷杯,钉在座位上竟是一步也动不了。
花容正给自己女儿整理衣裳,余光间就看到了那一抹俊逸的身影,下意识转过去正巧和柳花知目光对在了一起。
花容僵了,失神的盯着她,几乎一瞬间有泪光夺眶而出,被她硬生生用理智憋了回去。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那种近乎狼狈的失态让她无从躲避。
“夫人?”一旁的丫鬟将她唤醒,花容蜷缩着手指,低头揽着女儿想要匆匆离开。
可惜天公不作美,这时候外面下起了暴雨,几乎一瞬间倾泻而出,砸断了花容所有退路。
“哎呦呦,这可真是吓人!”老板娘抚着胸口,不满道:“怎的这天说变就变?”说罢扭头对着夫人与梅香道:“我瞧着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各位不如先去二楼坐坐?”
梅香当然愿意,只是她看柳花知低头不语,再看那妇人也是一脸苍白颓然,最后那位妇人叹息道:“麻烦老板娘了。”
二楼有间茶室,老板娘把几人领进去,吩咐人上了茶水就下楼了。
四人呆在屋子里,静的人几乎要窒息。
梅香敛眉不语,见那小女孩生的可爱,动了动轻咳一声打破寂静,上前对小姑娘道:“小朋友,要和姐姐下楼看漂亮衣裳么?”
王媛媛看了花容一眼,花容点点头,她便拉着梅香高高兴兴地出了茶室。
一瞬间又归于平静,只剩下茶香袅袅,花容终究是没忍住,率先出声:“柳郎……”
“不妥。”柳花知平静道:“夫人所称实在是不妥,夫人已为人妇,不可再用这亲密的语句。”
花容被他一句夫人砸的蒙头晕脸,末了苦笑一声,“你还在怪我?”
“我不怪你。”柳花知不知怎的很是平静,心里起不来一丝波澜,她淡淡地看着花容,“见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花容失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在柳花知最痛苦的时候离他远去,在他爱惨了自己的时候毫不留情,甚至还惊恐他是个怪物。
“无非不过是我喜欢你喜欢的深而已。”柳花知轻轻笑起来,花容从那秀气魅惑的眉宇间看到了以前那种潇洒风流,忍不住咬唇痛苦道:“是我对不起你。”
“感情之事,哪有对错之分?”柳花知甚至在安慰她,“我本就不是人类,骗你在前,你骂我也是应该的。”
“花容,你已做他人妇,以前的事就放下吧,就当是一场梦。”
“可是我!”花容溃不成军,自从那时分离后,她夜里时长被那双痛苦眸子惊醒,随后低声抽泣,巨大地愧疚几乎要吞没她整个人生。
“是我没有勇气,都是我的错。”
“不是谁都有勇气为了爱情对抗整个世界的。”柳花知隐隐有些无奈,“我真的不怪你,你选择了家人,我选择了自由,我们各得其所,花容。”
“况且,你当时若是选择了我,岂不是成为了我的陪衬?”柳花知笑起来,说不出的魅人,“我变成女人可比你好看多了,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花容被她逗得想笑,可是却没能笑出来,那点笑意化成酸水流入心间,让她很是难受。
“无事的。”柳花知劝她,垂眸看她的眼神有些暖意,“就当以前是一场梦吧,容容,你柳哥哥从来不会怪你,从今往后好好和你夫君女儿过日子,放下那点愧疚吧。”
“那些不过是你年少时做的一场美梦。”
花容低头垂泪,似乎要把心里埋藏的泪水流个干净。
坐着陪了她会儿,见她情绪稳定了柳花知才起身,轻而快速地摸了摸她的发顶,扬起笑容轻轻道:“以后好好过日子,莫要在意以前的事了。”
随后转身离去,没有一点留恋。
花容怔怔的待在原地,不知怎的竟有种解脱的意味,年少时的愧疚如同梦魇让她痛不欲生,有些回忆不必再去想,有些人也不必再去见。
就当做是一场美好的梦境,封存在心底不再打开,那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下了楼,看见梅香,柳花知挑眉问道:“选好了?”
“好了。”
梅香接过包好的衣裳,问道:“走么?”
“走吧。”柳花知大手一挥,此时外面还有些淅淅沥沥的雨丝,老板娘关切道:“二位要不要伞?”
“不用了。”梅香微笑拒绝,“近的很,一会就到了,谢谢老板娘,以后还来回顾。”
跟着柳花知连绵细雨中,她不说,梅香也不问,老神在在,倒是让柳花知别扭的要死。
过了会,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怎么不问?”
“问什么?”梅香抱着衣裳,“问你和老情人相谈甚欢?”
柳花知一怔,怒道:“不是老情人!”
“那是什么?”梅香好奇了,俩人对望苦大仇深的,跟话本子里连绵缠缠的情情爱爱故事,让她忍不住颦眉。
“很久之前喜欢的人了。”柳花知一顿,应着细雨轻声道:“不过现在似乎已经放下了。”
“怎么说?”
“她站在我面前,我没有什么感觉了,只剩下怀念。”柳花知看了看掌心,放松道:“她过得挺好,我很高兴,像是老朋友那种关切。”
“她放不下对我的愧疚,实际上我一点也不恨她,我只是感到遗憾。”柳花知自言自语,也不知对谁说,“若世界上真有那种不论男女,只看人不看性别的人,那也不是我遇到的。”
“我没有那么幸运。”
“不是天的宠儿吗?还不幸运?”梅香抱着衣裳,“长得那么好看我都嫉妒死了。”
柳花知闻言失笑,“我本身就是复杂的存在,再不好看点叫什么宠儿啊,后儿还差不多。”
梅香轻轻哼一声,从衣衫里掏出来一个荷包,冲着柳花知道:“伸手。”
柳花知不解,照做了,随即五六颗五颜六色,切得方方正正的糖块落在手心。
“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些糖或许会好些。”梅香神色淡然,“若是还不好,回去我给你做些甜点,还没尝过我的手艺吧,特好吃。”
“你这小丫头。”五颜六色的糖块像是彩虹驱散了心间的郁闷,柳花知别扭道:“怎的你越来越皮实了?”
“我一直这样。”梅香理直气壮,“不过一开始出了村子不习惯而已,如今天地之灵也吸取的差不多,回了神,怎么不能皮实点?”
“行行行。”柳花知无奈,脸上浮现出真切的笑容道:“回去坐点好吃的,气死小白花。”
“你可算了吧。”梅香苦恼叹息,“你再逗他我哄他要得半天呢!”
“你俩好上了?”
“你看不出来啊?”
“好啊暗度陈仓呢两朵小花儿!”
“什么小花儿!”
……
俩人轻快离去,花容也从楼上下来,看见女儿过来神色软了很多,远远看过去还能瞅见点一样的柳花知两人,不知怎的轻轻笑起来,牵着女儿的手准备走。
“娘,刚刚那个小姐姐跟我玩的好好呀!”王媛媛一脸高兴,“以后还有机会见面吗?那个和你聊天的大姐姐是谁呀!”
“不会再见面了。”花容微微笑起来,“娘的一个故人,偶尔路过而已。”
“那怎么办!我好像再和那个小姐姐玩呀!”
“赶快些回去,说不定还能遇见你爹爹呢!”花容轻轻点着女儿的鼻子,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放松,“雨停了,快些回去吧。”
“好,跟爹爹玩!”
花容牵着女儿的手,慢慢出门,上马车前看到了一抹彩虹,忽的,她低声笑起来,释然了。
有些人就保存在回忆里,即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