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脚，右脚，左脚，左脚......

至少半柱香的时间里，唐欢宵都在寂静的金殿里跳着独角戏，所有人沉默的看着蓝衣金面的少女灵动地跳跃。

唐欢宵心中默默数着拍子，是时候了，于是一个后翻，宛若被尖枪穿透一般，从空中落下，同时，睁眼。

唐欢沉和越璞紧盯着唐欢宵的动作，所有的拍子鼓点已经被完整记下，心中也已经想清楚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技法，凤容顾云玉无双此时就要轻松很多了，乐得看美人舞蹈。

说来也是神奇，这几个人第一次看唐欢宵跳舞时就没有伴奏，是就着远方烟花绽开的声音看的，这次看唐欢宵跳舞，前半段寂静无声，后半段自己已成曲中人，当真是缘分。

就在唐欢宵睁眼的那一刻，越璞手下开始了鼓点，瞬间把所有人从欣赏舞姿的沉寂里惊醒，这一敲，就已然震动山河。

急速，缓速，唐欢宵舞步不停，不，已经不能称之为舞步了，若说之前的蓝衣金面的少女身姿是红妆，那么现在的动作就是巾帼，兰陵入阵，以其颜貌无威，每入阵即着面具，后乃百战百胜。

虽说写的是前世的高长恭，可是来形容今世的唐欢宵是一点没错的。

继大鼓沉重之后，唐欢沉终于落下平鼓铿锵，一来一往之间，人人屏息凝神，随着鼓点越来越快，唐欢宵脚步如飞，最后一个眼神扫向玉无双，传音入密地哼唱着。

鼓点急促，琵琶音异军突起，肃杀之感油然而生。

原曲本没有那么多乐器，好在凤容没用古琴而用了唐欢宵更加熟悉的琵琶，至于二胡，倒也与兰陵王入阵曲相配。

一阵琵琶音后，唐欢宵递了一个眼神给凤容，顿时又分出一分心神哼唱筝的曲调，一时之间，竟是五心并用。

唐欢宵在脑海中回放着兰陵王入阵曲，又一边加上编曲和加工，最后像一个筛子似的，把每一个节奏曲调传递出去，饶是唐欢宵也觉得脑内胀痛。

又是一个跳跃，众人惊呼，竟是都完全沉浸于那音律所制造的千军万马的景象，好在凤容等人都是控音和控力的高手，否则凭借着这几人的内力，只要愿意，可以以音重伤乃至击杀在场多数人。

唐欢宵一个翻身落地，抬眼正准备下一个动作，却突然与凤容对视。

又是那双如墨如雾的眼睛，唐欢宵突然就想起了之前在摄政王府的旖旎，身形一滞，心里暗骂糟糕，舞滞声滞，那这曲子，不就断了。

可是下一秒，唐欢宵便微微睁大了眼睛。

鼓声没断，筝音没断，琵琶更是一如既往。

唐欢宵心里暗暗嘲笑自己把这几个人当成了巨婴，一曲过半，也许他们不能完整的谱出曲子，但是一时间让他们出错也的确是不容易。

于是唐欢宵笑了笑，犯了懒，决定悄悄减少一点自己的工程量，先是笑颜弯弯地看了一眼这几个正在演奏的人，然后传音入密地声音就开始断断续续了，只在关键点哼唱两句，剩下的都由这几人来补充。

最后，还剩顾云。

唐欢宵心中默默考量着二胡的入曲点，竟也一时无法找到，唐欢宵如此想着，无意扫过一眼顾云，只见顾云与凤容对立而坐，沉静地看着她，心下一动，灵光一现，突然就知道了二胡的归处，二胡的归处是塞北，是被高长恭赶出中原后，最为悲壮的一曲。

三，二，一。

唐欢宵一个眼神递给顾云，同时结束了其他所有的声音。

一股由真气凝聚而成的气线带着女声若有似无的哼唱，悠悠缓缓地飘荡到了顾云所处的塞北。

大殿满堂寂静，一时之间，无人可以从那雄壮辽阔的曲调里脱身，可此时却悠悠飘来了二胡的音色，琴音苦涩，明亮的音色突然就被拉琴人的技法带向喑哑晦涩。

整个殿内，只有唐欢宵和顾云手中一把胡在发出声响，两种声音在顾云耳边形成了一种该死的共鸣，顾云暗暗弯了眼角，他到底是幸运，能和宵宵这么合作一曲。

唐欢宵已然停止了急速的旋转和激烈的踢踏，如同一片枯黄的落叶，飘飘荡荡回到了泥泞。

金面在唐欢宵低头的那一刻，掉落。

随着这重物落地之声，二胡也结束了凄厉的哀鸣。

最后只剩下唐欢宵半跪于跳舞的高台。

因剧烈的脑力活动和舞步，唐欢宵常年如玉的脸上慢慢晕染上一层红云，她侧对着所有的观众，目力好的都可以看见她那微微颤抖的睫毛。

一袭蓝裙如雾，美人如仙，戴上金面时她就如同那战无不胜的天神，可当面具滑落，她终究是个绝世的美人。

唐欢宵深吸两口气，缓缓起身。

凤容等人也缓缓站起，几人都未说话，所有的言语尽在一个眼神中。

弹奏的人和跳舞的人，都是曲中人，比起在场的每一个听众，他们都更直观和震撼地直面这首鼓曲带来的冲击。

唐欢宵松了口气，兰陵王入阵曲，的确不愧其名。

几人微微向太后行了个礼。

众人皆如梦初醒，掌声和赞叹声在一时间迸发而出，谷中仙唐欢宵，皎雾凤容，东鸣顾云，花云唐欢沉，水中玉玉无双，隐冰越璞，不负其名！当为绝世！

《五国末·绝世·盛宴》记：五国一百零九年春末夏初，清元末后寿辰，绝世行惊鸣之曲，震天下圣灵，六人绝世，此后再无绝世，宴酣，谷中仙一舞，皎雾东鸣花云隐冰水中玉一曲，此后此曲不在传世，唯六人知其真谛。

太后听完此曲，突然就无话可说，看着不远处咬牙的侄女，暗暗叹了一口气，官宦之家的儿女终究是比不上人家世家的傲气和才气。

太后僵硬地拉扯出一抹笑容，故作和蔼的询问唐欢宵：“不知唐小姐此曲名为何？如此气势，着实令哀家震惊，也想让乐师学学呢。”

唐欢宵懒得惺惺作态，一笑开口：“回太后娘娘，此曲为《绝世》，不是一般乐师可学，就算学了，也多是照猫画虎不成样子。”

太后眼神一闪，佯作大怒：“放肆，有什么曲子，是我的乐师学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