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卿当晚打来了电话,说是公务紧急,连夜就要赶回南京。并开玩笑说下回再休假的时候,还想吃酸菜饺子。
见沈梦昔沉默,他又重申了一遍自己的诚意,窗户纸一旦捅破,话就好说了。
他直接承诺虽然不会甜言蜜语,但会一生保护她,一生忠于她。随即直男性格暴露,他要沈梦昔立刻给他一个答复,在沈梦昔听来就是“成不成你给个痛快话吧!”
然而沈梦昔不待说话,那边又急匆匆说了一句:“算了,你可以考虑一个月!我要出发了!”啪的一声扣了电话。
沈梦昔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喂”,一句囫囵话都没容上说,她好气好笑地看着话筒,听着里面嘟嘟的忙音。
一回头又看到身后偷听的海伦和章嘉瑀,“真无聊!”
章嘉瑀学着王守卿的腔调说:“嘉瑜,我会一生保护你,一生忠于你!”
沈梦昔一只拖鞋甩出去,章嘉瑀连滚带爬上了楼,嘻嘻哈哈笑个不停。海伦也喜滋滋地回了房间。
上楼回到书房,沈梦昔好一会儿也没有静下心来写作,第一次认真回顾几年来与王守卿相识的所有过往。英伦初识,那个阳光里走来的挺拔身影,结伴回国,以礼相待创业之初,鼎力相助。平时相处,淡如清水,虽无波澜,也不反感。
窗外一声汽车喇叭,沈梦昔不知为何就到了窗前,拉开窗帘。
一轮清辉之下,身穿军装的王守卿站在门外,身边一辆汽车没有熄火,车灯大开。看到窗边人影,王守卿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围墙外,站定,抬头冲她挥挥,连表情都看不清楚,沈梦昔却感觉到他笑了,也不自禁弯了唇角。
王守卿又举挥了挥,毫不犹豫地一个转身上车,按了一下喇叭,驾车离去。
汽车尾灯闪了闪,转眼之间,就消失无踪了。
墙上的美女日历划到了11月份,沈梦昔的心开始日益沉重,她不能确定是否像沈阳事件一样,许诗哲的坠事件也有变数,会提前发生吗?她能阻拦住他改变许诗哲的命运吗?
11月11日,许诗哲从北平回到上海,沈梦昔让阿欢去他家探望,陆晓眉并不讨厌阿欢,相反还很喜欢他,一是阿欢本就是很讨人喜欢的孩子,二是她知道自己不能生育,对待这个可能是许诗哲唯一的孩子,自然要好一些。
阿欢在许诗哲的公寓逗留了半天,下午回来了,说吃了很多好吃的,许太太对他也很客气很友好。但是看样子,父亲好像和许太太吵嘴了。
沈梦昔告诉阿欢,不必管其他,只管定期与父亲相聚就可以了。
那边王守卿利用假期,已经拜访了章嘉璈,并请他陪同去了宝山见了章父,按说离异女子再嫁可以自己做主,但他为示尊重,特意去了章家,先见过了老人。
章父听四子说了王守卿响当当的履历,十分的满意,但最后听到王守卿是许诗哲妻子的前夫这一条,当即惋惜地看着王守卿,斩钉截铁地说,“我是老顽固。诗哲娶了你的妻子,你反过来再娶他的妻子,这,这成了什么?历朝历代也没这样的荒唐事!你请回吧,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同意的!”
王守卿如遭雷劈,呆立在章父跟前,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章嘉璈劝说父亲,如今是民国,不讲旧时的礼法,妹妹和诗哲早已离异,如今毫无干系,与谁再婚都合情合法。至于悠悠众口,谁也无法封堵,时间久了自然风平浪静。
章父依然坚持己见,挥让他们出去。章嘉璈拉着失魂落魄的王守卿,忽然觉得好像弄巧成拙了。
这一切,沈梦昔都不知情。她在密切地关注着许诗哲的行踪,或者说她在焦急地等待着11月19日。
许诗哲非常敏感,自然知道阿欢的很多关心和提问都来自前妻,他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心感觉十分的受用。
这日来到沈梦昔家,大度地笑着对沈梦昔说:“嘉瑜,我们虽然无缘,但我真心祝福你和守卿,他是个很好的人,你们很适合。”
沈梦昔翻了个白眼,“管好你自己吧,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许诗哲永远觉得别人都爱慕他,宽容他,当然,他也同样没什么心,很容易开心,很容易伤心。
许诗哲将里提着的一个提箱放下,“以前是存放在凌素那里,最近拿了回来,她的丈夫不喜欢。呵呵。”
沈梦昔心说,喜欢才怪了呢。
看着这个红色的皮箱,上面有一把小锁头,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那种。
“嘉瑜,我请你帮我保管。”
“里面是什么,不敢让你老婆知道?”沈梦昔笑。
“都是些旧物,不敢翻看、不舍丢弃的东西。”
沈梦昔听他说得似乎有些伤感,“那你尽快来取吧。我这里也是人多杂的。”
“交给你我很放心。”
沈梦昔最近看了林惠雅的散,她觉得自己像是在看梵高的画,实说看不懂吧,又显得自己特低级,只好略略读过。“你舒伸得像一湖水向着晴空里白云,又像是一流冷涧,澄清许我循着林岸穷究你的泉源:我却仍然怀抱着百般的疑心对你的每一个映影!”
这种对心灵共鸣要求极高的作品,她只能束之高阁。
但肯定是有人读得懂的。比如许诗哲。
“我的一辈子就只那一春,说也真可怜,算是不曾虚度。就只那一春,我的生活是自然的,是真愉快的!我辨认了星月的光明,草的青,花的香,流水的殷勤。我能忘记那初春的睥睨吗?啊,这不是新来的潮润沾上了寂寞的柳条?”
许诗哲的她也读不懂,甚至没有耐心去读。
沈梦昔翻看的是武陵空间里他们的集,顺便也读了陆晓眉的,“有十几天没有亲近你了,吾爱,现在我又可以痛痛快快地来写了。前些日因为接不着你的信,他又在家,我心里又烦,就又忘了你的话,每天只是在热闹场去消磨时候,不是东家打牌就是出外跳舞,有时候精神萎顿下来也不管,摇一摇头再往前走”
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沈梦昔自觉永远不能进入那个朋友圈,朋友之间,聊得来是至关重要的。她开始怀疑,在沈阳时,林惠雅与她相处甚佳,完全是感激她赠药之情,百般迁就的。
沈梦昔看许诗哲乐呵呵地吃了一块戚风蛋糕,喝了一杯咖啡,似乎要走。
就说,“最近天气不好,你老实在上海住一段时间吧。阿欢也要过生日了。”
“惠雅有个对外国友人的演讲,我要去北平。”说起来,许诗哲和林惠雅的缘分也是奇妙,林惠雅从沈阳回到北平,许诗哲却又从北平到了南京央大学教书。
“你还没有陪阿欢过过生日!”
“阿欢年年都能过生日,惠雅的演讲每次都不同!再说小孩子过什么生日,又不是整生日。”许诗哲不以为然。
沈梦昔心说,孩子年年过生日,你可没会年年都陪他!
“你什么时候去北平?”
“20号吧,22号演讲。”许诗哲站起来准备告辞。
如果是20号,应该天气就变好了吧。
“那买张舒服的卧铺票吧,到时候精精神神去听惠雅的演讲,也替我带个好!”沈梦昔也站了起来。
“嘉瑀已帮我订好了车票。”
“那就好,祝你一路平安!”沈梦昔送他到大门口,伸出右。
许诗哲大大的笑了一下,伸出臂洋派地抱了一下沈梦昔,然后挥告别了。
沈梦昔叹口气,心里还是惴惴的。走到大黄跟前,大黄使劲地摇着尾巴,让沈梦昔的情绪好了一些,她一边用梳子梳着狗毛,一边低声嘀咕:应该是可以躲过去的吧,阿欢就不必去面对了。
大黄伸出舌头哈哈着,舒服地眯着眼睛,干脆躺倒地上。
一人一狗,谁也没有注意,大门外不远的路对面,一个人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沈梦昔曾将大黄掉的狗毛积攒起来,戳了一个和大黄一样的小狗,阿欢非常喜欢,现在他们每次都把狗毛留下来,好给鸿志他们个也各戳了一个。
沈梦昔将梳子放到大黄额头上,“不许动!”
大黄就不动。沈梦昔进屋取了一个塑料球出来,拿下梳子,给了大黄一块肉吃。
然后开始了丢球捡球的游戏,丢过去,大黄就捡回来,沈梦昔就是械地丢球,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街对过的人,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19日到底是安安静静地度过了,章嘉瑀吃晚饭的时候,还念叨着明天一早要开沈梦昔的车,送诗哲去火车站,还问阿欢要不要去。
沈梦昔的心也算是落地了。
凌晨两点多,大黄忽然叫了起来,大门被摇得咣咣山响。沈梦昔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寒毛都竖了起来。
赵儿从后院赶来去应门,不知道听了什么,又急火四地喊“小姐!快下来!出大事了!”
沈梦昔已经穿戴整齐下了楼。
章嘉瑀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姐,我去看,你别出去。”
一分钟后,门外传来章嘉瑀的嚎哭声。
沈梦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到底还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