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听着哪吒将妖神飞廉身陨的缘由说了一遍，妖师的神色已经恢复到了那股似亘古冰原一般的淡漠，他嗤笑一声，语气极为怪异，“纵横一方的妖神，竟会死于一道异火之下，还真是天道昭昭，顺者昌，逆者亡！”

话音刚落，天雷滚滚！

妖师仰头望天，哂笑之。

哪吒在一边看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随后，妖师大袖一挥，龙雀骸骨下面的玄冰逐渐融化，片刻功夫，哪吒面前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湖泊，龙雀骸骨便沉在这湖泊之中，也不见妖师有什么动作，一方湖泊便又瞬间冻结。

“你百万里送骨，算是老夫承你一个情，有何要求，尽管说来。”

哪吒摇摇头，“晚辈已从飞廉前辈那里得了大机缘，今日前来只是应约，妖师并不欠晚辈的情。”

妖师只道，“老夫从不拖欠人情，你想好，今日不说，来日老夫就不认这个账了。”

哪吒还是摇头，“确实不……”

哪吒话说一半，停住了，手掌一翻，“若是妖师不嫌麻烦，还真有一事得劳烦您。”

一枚洁白玉印悬立在哪吒掌心。

“有位前辈授我此物，说若是能得几位身合一方之人在这印上留下铭文，或许能得一番造化，想来这北极，定是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了。”

妖师手一招，玉印便自行飞至其手中，他看了看玉印上已经存在的太古龙纹字，“老龙布雨，风雷听命”，和花鸟虫鱼篆，“巴山蜀水，嵯峨潋滟”，微微点头，“老龙暮气颇重，难见大道，这巴蜀之人倒是可以说一句天纵之姿。”

妖师闭目微思，随即睁眼，拇指在玉印一面上抹过，随即轻轻抛还给哪吒。

哪吒接过，低头一看，是远古妖文，同样是字，“水潜三千，扶摇九万。”

哪吒心中微叹，妖师这是隐喻自身，还是整个妖族呢？

他收起玉印，朝妖师拱手告辞。

“对了，前辈，不久之前师兄出关了，还斩尸了。”

妖师眼中骤然闪过一道明光，缓缓吐出了一口气，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笑意，“好，好呀。”

————

三日后。

辽州，羽水之畔。

羽水是一条从蛟龙沟流进辽州的大江，因江浅而多弯多礁，所以江面不管有无风，总是波浪不止，从上往下看，波浪纹路有些像鸟羽，因此而得名。

此时，在羽水两边的开阔石滩上，乌泱泱站着有两三千人，衣袍形貌大相径庭。

哪吒站在一块高高的石头上，看着面前这一群吊儿郎当、歪嘴斜眼之徒，犹豫问道，“这就是蛟龙沟的精锐？”

敖丙脸微红，“这些还算是不错的了。”

大鹏也是耷拉着脑袋，这事情好像与他想的有些不一样。

然后，敖丙就细细与哪吒说了借兵始末。

这蛟龙沟中有两位老祖，一头青木蛟，一头黑水蛟，是蛟龙沟里仅有的两位金仙境蛟龙。这两位听说东海的龙太子造访自然也不敢怠慢，见着大鹏时更是愈发慎重，随后便说起了借兵一事。

不料，两人预想中的胡搅蛮缠、油水不进的场面并没有发生，反而是那两位老祖起了冲突，黑水老祖是一口答应下来，但那位青木老祖却是断然拒绝，想来这两位老祖平日里也是积怨已久了，竟是当着敖丙和大鹏的面吵起来了，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事后，是黑水老祖私下叫来敖丙与大鹏，说愿意将族中儿郎托付，任由两人挑选。

再然后，便是这两千七百水蛟跟着两人来到了辽州，这其中，玄仙、天仙、地仙三境皆有，天仙占据了大多数。

哪吒也感觉有些奇怪，此事可以说是互利双方的，不知道那位青木老祖为何不同意，连条件也不开就直接拒绝了。不过哪吒也不可能上门去问个究竟，这是人家的选择他也没办法，只说一句，“没那么多时间教他们规矩了，以战代练，把甲胄兵器给他们换上。”

————

六个月后。

洞庭湖。

百里洞庭，湖面昼如融金，夜似寒镜，景色绝美，湖上有君山福地，灵气浓郁。

不过这样一处宝地，却因为一群散修水匪盘踞使得名声恶臭，周围百姓避之不及，水匪出，乱如市井菜市，水匪隐，静悄悄如鬼域死地。

但眼下，数百蛟龙兴风作浪，整个洞庭湖乱成一团，激起的水花再落下，如瓢泼大雨一般。

各种术法神通带着各色霞光，在洞庭之上挂起道道长虹。

而在洞庭四周和上空，数百海东青拍打着翅膀，但凡有企图逃遁的，无一例外，都从空中惨叫着掉落下来，然后再被众蛟龙一拥而上。

哪吒在老远看着，口中啧啧称奇，“这群兔崽子，平日里无精打采跟没吃饭似得，搞得像咱们大商穷的都发不起军饷一样，一说抄家杀人，各个似吃了灵丹妙药，拦都拦不住。”

孙小烽看着两眼放光，“这群长泥鳅，让骑一下怎么也不肯，都是男人，怕什么。”

“哎呦”

话音刚落，孙小烽便被一脚踹飞了，伸脚的，是一个银袍年轻人，此人叫元飞星，玄仙初期的修为。

两个月之前，朝歌下旨，搬山营晋为搬山师，原先的搬山营改为一营，营都尉为姜生财，副都尉梁彪，来自东海御龙弩、南疆赤猿师、西蜀草头神、北境夜枭营、阴曹地府这五个地方的近千老卒五人成一组，四十组一队，分作一、二、三、四、五这五队。

从蛟龙沟借来的两千七百蛟兵一分为二，即二营和三营，二营都尉敖丙，领一千五百蛟兵独自行动，这一千五百水蛟算是蛟兵里头有点脑子，能听得进去话的。三营都尉程云，领一千二百蛟兵，跟随一营一起行动，这一千二蛟兵就是属于脑子缺根筋的，个个都是刺头，非得时刻看着不可。

元飞星现在是三营副都尉，在蛟兵里是少见的沉稳性子，境界也不低，大多时候还能把手下蛟兵压一压。

这时候，战场上，一个玄仙初期的修士被十来头天仙水蛟围攻，一个不查，被蛟尾抽中，顿时被打散了护体灵光，惨叫着往湖里落去。

而就在这玄仙水匪落下去的方向，一头生了龙须的黑蛟悄然从湖里抬出头，巨口正对着落下来的那个修士。

大鹏远远看着这一幕，两眼一眯。

而元飞星更是目眦欲裂，张嘴便是一道穿金裂石的长吟。

这声蛟吟极为响亮，连远处水战的巨大动静也掩盖不住，那头黑蛟显然也是听见了，转头朝元飞星所在的位置看过来，眼中满是暴虐与不甘，但是，在看见那个金色身影时，巨大的黄褐色蛟瞳猛然一缩，再发出一声高亢蛟吟，然后改咬为顶，将那位可怜的玄仙撞飞出去了。

大鹏双手环抱在胸前，见状后，轻轻哼了一声。

元飞星则是道了一声好险，方才那水蛟是老祖的嫡亲孙儿，要是就这么没了，到时候自己真不好交代。

五个月之前，一众蛟兵在清扫太湖水域的时候，有六条水蛟杀心大起，在混乱中吞下了六个落水的修士，不过还未等到战事结束，这六头水蛟便被大鹏捻泥鳅一样塞进了自己嘴里。

不用明说，自那之后，众蛟兵便知晓了吃人乃是禁忌。

“李将主！我愿降，我愿降呀，莫要赶尽杀绝！”

一个被十来头水蛟围攻的光头悍匪大声叫着。

“那是？”

“是十寨中赤鳄寨的寨主，手下起码三十条人命。”

孙小烽回道。

“哦。”

哪吒应了一声，没了下文。

众人见状自然明白什么意思，全都当作没听见。

赤鳄寨的寨主开了一个口子，然后求饶投降的声音便此起彼伏了。

哪吒顿感无趣，“声名赫赫的十寨就这样？”

过了一会，孙小烽又道，“将主，水云寨也降了。”

“哦？这水云寨有什么特殊的？”

“水云寨被尊为十寨之首，但却不掺和劫掠之事，是被其余水匪硬下拉水的，寨主是一头老鳖精，同时也是君山福地实际上的主人，实力应该在玄仙巅峰，也有传说说已经金仙了，若是龟缩在君山上不出来，仗着宝地，还真不好对付。”

哪吒点点头，“传令，三营二队、三队、七队留下，余者分批撤出战场，一营一队、三队、四队接手，令海东青传信，让南镇的来接人。”

众人称是。

打扫战场很慢，直到第二天早上洞庭湖才慢慢平静下来。

而此时哪吒面前站着一个低矮驼背的小老太婆，“洞庭邬淼，见过李将主。”

哪吒也拱拱手，他看着老太太，奇道：“邬寨主，我瞧您这一身清灵，既无煞气也无妖气，修行的应当是玄门正法，怎么与一群贼人混迹在一起？”

名义上是十寨群贼之首的老太婆满脸苦笑，“切莫称寨主，老身生于洞庭，长于洞庭，实在是羞愧难当。起先这里是没有水匪的，只是诸多水族聚集，后来来了一些落魄的散修，找上老身说是想借一清净之地修行。这百里洞庭何等之大，难道还容不下外人么，老身自然是答应下来，

不过后来这群人便开始劫掠外来的游人与百姓，还把族里一些孩儿拖下水了，老身耳根子软，见不得儿孙哀求，便躲进君山静修去了，却没想到这群人变本加厉，四处呼朋唤友促成了什么十寨，终于惹来了滔天祸事。”

哪吒点点头，只道：“罪名轻重，自有定夺，必不会让老太太您子孙受了冤屈。”

邬淼脸色一僵，继而又说，“至于老身这一身轻灵之气，其实是源自截教上宗的上清道法，老祖宗乌云大仙曾在东海讲道，老身有幸听法。”

听到这话，哪吒心里这才打消疑虑，就说嘛，这等宝地怎会被一群没名堂的水匪占据，要是能与截教随侍七仙之首的乌云仙扯上关系，那就是情理之中了。

哪吒故作惊讶，“竟有这等事情，老太太您躲在君山福地时间太长了，恐怕还不知道先前赵真君曾颁下法旨，说截教门人万不可为害凡人，不然是要抓去金鳌岛问罪的，您看这下可如何是好？”

邬淼那乌黑的脸竟一下子看到了白色，颤着声问，“赵真君，是外门的……”

哪吒长叹一声，“正是贵教的护法真君。”

邬淼两眼一翻，险些要昏过去，半晌后才回过气来，只见她恶狠狠道，“还请李将主一定要秉公执法，我那些儿孙中确实是有些不成器之辈，是该好好吃些苦头了！”

哪吒竖起拇指，“老太太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