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注定不会平静。
李家当代家主——李兴,在得知李珅重伤的消息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齐,就急匆匆的赶到了城中第二大药铺——“永安堂”。
一进门,当看到嫡长子那副惨状时,这位一向以“处事不惊,形不于色”著称的老狐狸,瞬间方寸大失,暴跳如雷。
在满堂烛火的倒映下,一张老脸,算是彻底扭曲得变了形。赤红的双目中,铺满了狰狞之色。恰如刚从地狱中逃出来的魔鬼!
这副表情,当场吓坏了所有人。
魏时安三人自然无需多言,一个个如丧考妣,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而先行一步赶到,嫡子同样昏迷未醒的赵家家主——赵双书,也是暗自心颤不已,闭着嘴巴,半天没敢吱一声。
好在,李兴终究是位经历过大风大浪之人,不管何时何地,脑中始终都会保留着一丝清明。这一通怒火发泄出来后,人便清醒了很多。
随后,喘了几口粗气,就大马金刀的往椅子一坐,手捧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香茗,大口大口的狂饮着。
这是他长久以来养成的一种习惯,每逢大事需静心,静心之前先喝凉茶。
也不过片刻功夫不到,等五杯茶下了肚后,他烦躁的心,便完全的平复下来了。
先伸手示意在一旁伺候的药铺伙计下去后,才半眯着双眼,缓缓的开口道:“魏家小子,你把当时的情况,给老夫详细的说一遍。
记住!
不准有任何的虚言,更不许有一点遗漏之处。
你,听懂了吗?”
“知道了,伯父!”魏时安低垂着脑袋,一边恭敬的回话,一边偷偷的用余光,给身旁的两人打了个眼色。
周勇和朱平立刻会意,同时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就算没有这个暗示,待会儿他俩也没那脸皮,主动说出当众下跪求饶一事。
在两人看来,即便当时很多人亲眼目睹了,日后也极有可能会传得满城皆知,但只要不是自己亲口承认,便算不上什么证据确凿。将来如有人提及,大可以来个矢口否认,一推了之。
许是因为有李兴的警告在前,原本只需三言两语就能交代清楚的事情,魏时安却足足说了半柱香的时间才住了嘴。
不过,也不知是出于何种想法,有些关键之处,他却故意省略了。
没有任何意外,李兴再次怦然色变。
无论先前怎么猜想,他也绝对没能想到,重伤自己嫡长子之人,会是那位有着废物之名的柳府赘婿。
这让他在感到震惊的同时,又从中嗅到了几分阴谋的味道。
任何事情都有缘由,一位明明不是废物之人,却甘愿长期担着这份不光彩的名声,如果说此人没有什么企图,那根本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想到对方现在的身份,很自然的,李兴又将这事与嫡长子此次回来的目的,紧紧联系在一起。
当务之急,他现在需要先弄清楚,今晚此事到底是那位废物赘婿的自作主张,还是出自柳万福的暗中授意?
如果是前者,虽然有些麻烦,但有自己与柳万福暗中达成的协议在,纵然此人再有野心,又能怎样?
难不成,合两人之力,还收拾不了区区一名秀才赘婿么?
可如果是后者,那毫无疑问,这事肯定非常严重,明显已经对自己产生了不小的威胁。
自古以来,商场如战场。从来都不是能以常理来推论的,自然也就更不可能靠着一些口头承诺来约束对方。
今日是朋友,明日就是仇敌,这样的例子,实在是太司空见惯了。
何况,那柳万福又是老成精的狐狸,说不定,自己的打算,极有可能早已被他看清了……
念及此处,李兴心中陡然有了一种很强烈的危机感。
又仔细权衡了一番后,哪怕心中更愿意倾向于前者,可为了以防不测,他觉得还是有提前做好准备的必要。
最少,这样一来,要是日后真有什么事情发生,自己也不至于乱了手脚。
于是,没有半点犹豫,李兴便将目光投向了赵双书。
下方。
感受到对方目光中的求援之意,赵双书心中顿时一喜,暗道了一声“天助我也”后,立刻迫不及待的点了点头。
就在刚才,他也已经全盘考虑过这事了。
只是,心中除了震惊之外,却全是接下来该如何报复的问题。
这位年轻时曾经偷偷做过一段时间山贼的赵家之主,哪怕如今已是半百之躯,骨子里信奉的却还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这个字。
依照他一惯做事的风格,对方既然送了一份大礼给自己,那没什么可说的,有来就有往,自己自然也要还上一份大礼才是!
当然,能坐上家主之位的人,都不是什么草包之流。
他赵双书能有今日的成就,也绝不是全靠打打杀杀而来的。
因此,即便先前再如何异常的恼怒,他还是保持着足够的理智,很认真的在心中分析了一番。
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一旦真要拼起来,对方身为柳万福的女婿,那后者为了自身的脸面,不管心里愿不愿意,肯定也会参与进来,出手对付自己。
敌强我弱之下,吃亏的,绝不会是别人!
那么,要想尽出胸中的这口恶气,目前唯一的办法,看来也只能和眼前这位老狐狸抱团取暖,一致对外了。
另一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李兴满意的笑了笑,目光一转,看向魏时安三人,特意放缓了语调说道:“三位贤侄,回去之后,请帮老夫带句话给你们的父亲。
就说,明日晌午时分,老夫会在家摆上一桌上好的酒席,恭候他们的大驾……”
“是,伯父!”
……
子时一刻。
魏时安三人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势,拜别了李兴和赵双书后,就相继走出了“永安堂”的大门。
此时,街上行人稀少,两边的店铺大都也早已关门,灯火全无。
三人的家,离此都不算远,只是方向不同,一人往南,两人往北。
顺着眼前的这条长街,再往前走个三四百步,三岔口的地方,便要分道扬镳。
魏时安走在最前面,默默的想着心事。
没有人知道,这位才刚满二十四岁的富家子弟,其实在四年之前,就已被自己的父亲,暗中立为家族的下一代家主了。
更没有人知道,他的心中藏着一番很大的抱负。
宁为鸡头,不做凤尾!
在立为下任家主的那一刻,魏时安就暗自发过誓言。
此生定要竭尽所能,让自己的家族,成为三官城的第一家族。
而他树立的第一个目标,便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全面超越李珅和赵明两家。
为止,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这也是他刚才在开口之前偷打眼色,回答之时又故意隐瞒一部分真相的原因所在。
目的就是为了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可怜周勇和朱平两人,却是彻底的会错了意。
在这一点上,不得不说,魏时安的确很有干大事的潜质。
没有机会时,万般隐忍,一有机会,就会牢牢的抓住。
事实上,自从李珅和赵明受伤后,他就在考虑这个问题了。
在他当时想来,以李珅和赵明在家族中的地位,受了这么大的罪,那李兴和赵双书绝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大动干戈,与柳府死拼到底。
那么,最后不管是输是赢,总之这两家会有很大的损失,此消彼长下,自己家族与他们的差距又近了一步。
目前看来,一切都没有什么的偏差。
唯一让这位未来家主感到不满意的地方,就是李兴意图将他的家族也卷进这场风波里。
而这,显然是他绝不希望看到的!
……
不知不觉中,三岔口很快就到,魏时安心中也打定了主意。
看着周勇和朱平即将离去,飞快的扫视了一下四周,他便开口喊道:“周兄,朱兄且慢,我有话要说!”
“嗯?”两人同时站住,转身后,由朱平开口问道:“魏兄,你还有事吗?”
“有,当然有!”魏时安笑道:“刚才李伯父的话,你们也都听到了!我想问问,两位可有什么想法没?”
“能有什么想法?”周勇自幼就不爱太动脑子,一听这话,想也不想的答道:“李伯父既然让我们带话,那咱们照做就是!有什么事,让他们父辈去商量好了!”
“哦?”魏时安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看向了朱平,又问道:“朱兄,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当然……”刚吐出了两个字,朱平心里猛然一动,感觉到了对方话中有话,立刻下意识的试探道:“魏兄,你有想法?”
“嗯!”魏时安轻轻一点头,大方的承认道:“两位,实不相瞒,我确实是有点想法!”
“哦,魏兄,那能说说吗?”
“可以!”魏时安又点了一下头,脸色突然变得很严肃:“朱兄,如果别人问起,我肯定不会说真话。
不过,我们相识多年,彼此间,自然是信得过的!
现在时辰不早了,我呢,话也就不多说,只想说个字!”
“魏兄,是哪个字?”这一回,没要朱平开口,周勇便抢着问道:“这里没人,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吧!”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此话怎讲?”
“两位,听我慢慢道来……”魏时安神秘的一笑,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两人身边,低声将心中的想法说了一遍。
少顷。
月色下,三条人影再度分开,朱平和周勇朝魏时安一抱拳后,便飞快的向家中奔去。
看着不远处还亮着灯火的“永安堂”,魏时安冷冷的笑了笑,也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今晚,他需要做的事很多,如果周府和朱府两位家主还没老糊涂的话,那最多再过一个半时辰,自己的魏府,就要大开中门迎贵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