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九月一日,晴
七点的闹钟在周慕杨床边响起,周慕杨被吵得有些不耐烦,用枕头裹着头,两只手使劲的按着,把自己当作是仇人一样对待,他缩在被子里面,两脚弯曲,就像襁褓里面的孩子一样,赖皮的不想起来。
过了一会,门外又传来噼里啪啦的吵架声音,那声音穿透力很强,就算是裹着头,他也能听见。
这声音,就像是紧窟咒一样,能要了一个人的命。
终于,他忍不住了,翻开被子跳了起来,坐在窗前,眼神呆滞的看着窗外的世界。
窗前的书桌上只有几本英语教材,台灯已经很久没换了,上面还有很多污垢,灯芯上也有着灰尘,看起来有些脏了,他按下按钮,灯也透过尘埃,一闪一闪的亮着。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夜幕也还没全部散去,黑夜里的月亮也还没落下,留下了它的一角,清晨的风吹过,树叶之间跳动着,露出一片祥和的气息。
窗外的世界很是宁静,鸟儿在树枝上面“咿呀—咿呀!”的唱着,有时还会随着歌声翩翩起舞,展示着不输舞者的姿态,这一切浑然天成,仿佛一副跳出画框的水墨画,美得不胜自收。
黎明的曙光羞哒哒的露出脸来,让人眼前一亮,在远方脊岭上洒下道道金光。
闹钟的二次闹铃已经响起,周慕杨回过神来,随手关了闹钟,外面吵架的所以愈发震耳,耳膜已经被这吵架的声音给刺透,他捂住自己的耳朵,强迫着自己听不见,却也是无济于事,这种情况,他也慢慢的就已经适应了,而傻坐在这也成为了一种习惯。
坐了一会,他就关了闹钟就走了出去。
一个家庭如果不能给孩子带去幸福的生活,那它的存在还有意义吗?
客厅里面,只看见他妈妈杨娴妤坐在沙发上,他爸爸周深抽着烟,吞云吐雾的站在她面前,那长方形的餐桌上空无一物,他还记得,就在前几天,桌子上明明还有着几个玻璃杯,就在昨天,就被他爸爸怒不可遏的就全砸了。
昨天,他就站在门外,迟迟不敢进来。
蹲在门边,面死如灰,毫无表情可言,这种生活,让他苦不堪言......
在看见周慕杨推开门走出来的瞬间,客厅里面霎时就安静了下来,周慕杨靠在门上盯着他们两个看,没有说一句话,然后沿着墙壁就走去了厕所里面,在他走到墙上挂着的全家福下面时,他抬了抬头,面色复杂的看着那照片。
他,突然觉得好可笑。
照片里那和谐的一幕和现实里的动荡的生活,简直就不是一个世界,可谁又能想到,和谐是曾经,动荡是现在。
他走到厕所去洗漱,身后就悠悠的飘来那争吵的声音。
他爸爸站在沙发前面无表情的说“下星期老张家搬家,你拿点钱给我去送礼。”
“你没钱吗?什么都要问我要。”他妈妈不甘示弱道,声音明显比他爸爸的更加洪亮一些。
“我哪里还有钱嘛!上个月吃酒早就完了。”他爸爸猛吸了一口烟,然后又猛的吐了出来。
“我没钱,房租、你上班的工资还不够你用,我真不知道你的钱用哪了”他妈妈两手一摊,怒目圆睁的看着他爸爸,可想而知的生气。
“都给你讲了是吃酒。”
“两台酒八千多啊!”
这语气,简直就是和冤家说话的态度,任谁,都看不出来是夫妻之间该有的语气。
......
只几句话的时间,言语之间的锋芒让周慕杨显很无措,他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眼神比起小时候更加的涣散了,变成了一个没有情感的瞳孔,只负责认路看人,变得麻木了许多。
果然,人一长大,就会渐渐失去快乐的资本,快乐是存在的,只不过,随着长大,就很难再遇到。
长大的时候,顾虑的太多、思考的也太多,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是一个人悲伤的理由。
这算哪门子的成长,未免也承受太多了吧!
面对父母日复一日,愈加激烈的争吵,他不知道他该做些什么,很多时候他插话的时候又显得余力不足,在他们之间显得苍白无力,他蹦出的话砸在他们言语的里面,只会逐渐被吞没,就好像没来过一样。
他洗好漱以后,也不顾着他们还在吵架,走到客厅里,鼓起勇气,站在他们中间说。
“今天学校报名,我和沈逸翩约好了一起去,你们拿点钱给我。”
他爸爸看着他,一副碍着他眼睛的模样,他把烟灭掉,扔在地上也还要踩一脚才能泄愤,然后扭过头走去厨房里,看着灶台上横七竖八的锅碗瓢盆,他又在那里叽叽歪歪的不知道骂着什么,然后就开始摔碗砸盘,故意的弄出很大的声音,周慕杨听在耳朵里,难受在心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么乱,也是看得下去。”
“烂习惯......”
他爸爸的声音越来越大......
在他爸爸眼里,周慕杨一无是处。
而他爸爸在周慕杨眼里,也没有什么伟岸的身姿。
他站了一会,终于还是伸出了手,他妈妈给了他几百块说“不要乱用。”
他低着头说“我知道了。”
然后走去房间里面翻了一会,找到身份证和录取通知书以后,就飞快的逃离了这里。
他一刻也不想呆在那个地方。
他虽生活在人间,却如同活在地狱。
他一路跑下楼,还没到楼下的时候,屋里的吵架声又开始了,街坊四邻听到以后也都没说什么,就好像这种情况已经成为他们生活里必不可缺的一部分,如果有一天不吵了,可能,还有点不习惯呢!
周慕杨很有礼貌的和上下楼的叔叔阿姨打招呼,他们也会夸周慕杨很懂事,却从来不称他为周深的孩子,他们都知道,这孩子的乖巧懂事是自己摸索的,而不是被教育出来的。
沈逸翩站在楼下指着他家说“你爸妈这么早就开始吵架啊?”
“怎么,你还没习惯吗?”
周慕杨面色冷青着。
沈逸翩摇了摇头,然后拿了一个包子叼在嘴里,然后拿出牛奶扔给周慕杨说“给你买的。”
周慕杨接住空中的牛奶,在手上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再看看他嘴上的包子,嘴角邪魅一笑,直接走过来一把抢过他嘴里的包子就啃了起来,沈逸翩瞪大着眼睛看着他说“那是我吃过的。”
他嚼着包子回过头说“难不成你有艾滋”
“没有啊!”
“那不就行了,我又不怕。”
沈逸翩看着自己两手空空,冲过去抢了那包牛奶说“那你把这个还给我。”
他一手夺过他手上的牛奶,牙齿一咬就喝了起来。
天空中,一抹阳光从云层中偷偷的钻了出来,透过路旁的树荫,斑驳的挥舞着。
才是清晨,可是一路上早餐贩卖的声音就不绝于耳,就在他们两走出巷子的瞬间,人声嘈杂了起来,这里的许多都是卖油条、包子、粉面生意的,碍于早上都是做早餐生意的,一旁的菜市场就显得冷清了许多,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出入。
周慕杨走到一旁的小卖部说“叔叔,要袋牛奶。”
这时,沈逸翩看到那老板迎着笑脸走了出来,虽是笑脸,挤在他满脸横肉的脸上,看起来也让人瘆的慌。
“小屁孩,今天只要一袋吗?前几天你旁边那姑娘呢”
这时,沈逸翩突然掐着周慕杨的脖子说“他把那女的甩了。”
说完就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就放开了他的脖子。
周慕杨甩了甩头,翻着白眼看着他,然后踢了他一脚,解释说“没有,那女的是我朋友而已,只是来这边买东西顺路和我一起而已,叔叔,别想太多了。”
老板从货架上拿了一袋牛奶递给他说“你们这些小年轻呀!看不懂。”
接过牛奶付了钱,他取笑着说“叔,时代都不一样了。”
“是啊!我们都老喽!现在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时代了。”接过钱那人弯着腰就坐了下去,可能是早上有点冷的缘故,老板不停的往上拉了拉身上单薄的衣服,打着哆嗦。
周慕杨看着他一直在颤抖着,就说道“叔,多穿点衣服,都秋天了,别着凉了,感冒了就不好了。”
那老板应允着说“嗯,回去要加点衣服的。”
沈逸翩在一边催着周慕杨快点走。
周慕杨就没继续聊下去,说了一声“拜拜。”
然后就小跑到了沈逸翩的身边,两个人你一拳我一巴掌的,看的路人不明所以。
顺着街道两个人一直走,周慕杨拿着手上的牛奶丢给沈逸翩,沈逸翩看着手上的牛奶,惊讶的看着他说“你干嘛”
“我把你女朋友的牛奶喝了,这袋是还给你的,要不然我怕一会到了学校你会没命。”
沈逸翩大喜道“真不愧是兄弟,知道兄弟我危在旦夕,够意思。”说着说着就把牛奶揣了起来。
这条街上,左边是各种商铺,有卖手机的、有旅馆、有超市,一家接着一家的,近几年来,随着电子竞技的发展,网吧也就随势而生。
每天清晨,你都可以看见有人污头蓬面从里面走出来,整个人精神恍惚,眼袋黑了一圈又一圈,走在路上左摇右摆的,在路上,连飞驰的汽车看见了他们,也要礼让几分。
街道的右边还是以餐饮为主,在这些新兴的行业浪潮下,毫不示弱,展现着自己作为老产业的风骨。
店面上,很多招牌上都有油渍,有些堆积得多了,变得乌黑乌黑的,这些岁月的痕迹无一不在展现这条街的历史悠久。
还有一些牌匾上破破烂烂的,油纸上有很多小洞,很多人都把这当作是商铺的荣耀,证明了它曾经有多辉煌,现在也不遑多让,很少有人会去在意这些表面,它们,就是金玉其中的代言人。
这条街道在白天的时候远没有夜晚繁华,两边的绿化向日而生,中间的隔离带是新建的,虽然是新的,看起来却很老旧,都已经被扳弯了,很多小孩子横穿马路都是翻过去的,很少有人走斑马线。
调皮,是小孩子的标签。
周慕杨小时候也经常这样,只不过,长大了,懂事了,就很少再这样。
沈逸翩是周慕杨的发小,两个人从小学开始,就一直读一个班,周慕杨成绩偏好,一直是班里面的前几名,而沈逸翩一直处于吊车尾的那种,说来也巧,初中分班考试,沈逸翩发挥超常,硬生生的搭上了重点班的末尾车,也让周慕杨不得不接受再看着这副嘴脸的现实。
两个人从小就是穿一条裤子的,在记忆的长廊里,谁也没丢下过谁。
他们就这样缱绻在彼此的故事里,在起伏的情节里插上重要的伏笔。
他们之间,最美的,是缘分;难得的,是从未想过离开。
这一路走来,两个人虽历经风雨,却也一直并肩前行。
友情,只有在走过风雨以后,才能在雨后的晴天里,绚烂得比彩虹还要缤纷。
谁对谁错,他们从不追究,哪怕知道对方是错的,头破血流也要一起扛。
最好的朋友,是不问缘由的,只要你相信,那就一起。
最后的友谊,莫过于此。
小时候,他们在这条街上追逐嘻戏,挥洒着小孩的童真。
长大以后,这条街变不同以往,变得寂静很多,他们拿着成长,期盼一个更好的明天。
这条街只显得有些沉重,他们明明很熟悉了这条路,很多时候又还会看不到方向。
他俩的背影在清晨的微光之下,折射的紧紧的挨着,不经意的一看,就像是连体婴儿一样。
青春里面,两个人的时光比得上所有美好,无论什么感情,没有例外。
......
江雨落起床是不会调闹钟的,因为她有一个行走的闹铃。
“雨落,起床了,今天是你去学校报名的第一天。”
她爸爸推门而入,走过来坐到她床边继续催着她。
“起床了,雨落。”
她睁开眼就看见了她爸爸,她其实还未完全的清醒,眼皮都还在上下打架,还沉迷在梦中,她睡眼稀松的看着他。
江雨落揉了揉眼睛说“嗯,我马上出来。”
“好,那你先洗漱,洗完以后出来吃东西。”
他爸爸交代好以后就走了出去。
江雨落撑着床坐了起来,她穿着粉色的连体睡衣,胸口还有一只很大的兔子在舔着胡萝卜,她觉得兔子吃胡萝卜的时候,看起来很乖,有点像她。
江遇杨的房间里很大,她偏爱粉色系的东西,所以房间连墙壁都是粉色的,一进房间就可以看到她桌子上和爸爸的合照。
那时候她还小,靠在爸爸的腿上露出浅浅的一排牙齿。
照片的右边是粉色的闹钟,而左边堆叠着很多书,都是村上春树的作品,她偏爱《挪威的森林》,所以,这本书看起来有些陈旧了些,书页已经泛黄了,但,书的篇幅没有被折叠的痕迹,说明她很喜欢这本书,一直小心翼翼的收藏着。
《挪威的森林》一书封面上还有着她留下的一张便利贴,上面有她自己写的一句话:
我们都曾遇到过曲折,曾经颠簸中拼命向前,以至于平缓了我们都还在防着摔倒......
在她的世界里,曲折的是人生,颠簸的是生活,防着摔倒是因为害怕受伤害。
这句话,是她送给自己的,是在三年前自己写下的。
江雨落头发蓬乱的散着,睡眼朦胧的看着阳光一点一点的透过窗户跑了进来,她伸着懒腰,伸出手对着太阳光比了个“耶”的手势,然后吐了吐舌头,一副俏皮的模样。
她看着闹钟上的时间,觉得有些不早了,她有些不情愿的站了起来,她走到书桌前拿起着那本《挪威的森林》走马观花的翻着,合上书的时候,她看着那张便利贴,用温柔的语气说着“渡边先生,你好!我叫江雨落......你愿意等我吗?”
借着阳光,笑容也熠熠生光。
她放下书,一身疲惫的推开浴室的门,扎好头发以后,看着眼前的自己,她按照惯例给了自己一个微笑。
待到她洗完以后,出来发现餐桌上一如既往的三片肉松面包一杯牛奶,她也顾不上嘴角没擦干的污垢,就坐下来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她从来就有一个习惯,肉松面包她只吃肉松,对于面包,她总觉得有些难以下咽,所以,一直以来都不吃的,吃完面包上的肉松以后,她喝了一半的牛奶就开口说。
“爸爸,你这次出差什么时候回来。”
她爸爸从厨房里面探出头说“两个星期左右,直到你们军训完我就回来了。”
“那我是选择住校还是回家呢”
“先留校一个星期,然后爸爸再去接你走读。”
“好。”
看到江雨落吃好以后,他爸爸走了出来把她剩下的面包吃光了,喝完了她剩下的那半杯牛奶。
看着爸爸围着围裙,拿着勺子,吃自己剩下的东西,这种生活模式她已经习以为常,爸爸总是会吃她剩下的东西,给予她无微不至的照顾。
一个抬头,她看见了爸爸头上显眼的几根白发,一时间,她难以言喻,只觉得心里面有些酸楚,她扭过头,穿好衣服就坐在了沙发上。
坐在车里,江雨落看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风景,她对于高中生活也不是很憧憬,反正自始至终她都是一个人,别人见她不爱说话,也不愿意搭理她,在她的印象里面,只有当初那个一身泥泞的小男孩说的那句:你其实也不想一个人的,是不是,只是你不喜欢说话而已......
那时她扎着马尾,看着眼前这个躺在泥水里的男孩,明明脸上写满了泥泞,又偏偏倔强的要挤出个微笑给她看,只是,他微笑时被附着魔法,以至于这么多年了她都还恋恋不忘。
对呀!她只是不喜欢说话而已,这不代表她就应该受到排斥
而她也从此放下戒备,开始好好的生活,只不过,第二天,她就转学了,再没机会见到那个男孩,也没再遇到那般微笑的人,于是,又决定藏着自己的微笑,偷偷的生活。
她有问过爸爸为什么让要让她转学?
而爸爸的回答又很是敷衍,简单的一句:为你好!就让她哑口无言。
这么多年了,她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好在爸爸细致入微的关怀和日常开导,她也不至于一个人枯燥了那么久,但是,她总是会缠着爸爸问:为什么自己的人生十八岁才算开始。
而她爸爸的答案也还是一如既往的敷衍,每次提问都有着不同的答案。。
“爸爸,为什么我的人生十八岁了才算开始。”
他爸爸一时没有开口,只是在开车路过一个转角时说“因为,十八岁你就成年了。”
“可你上次不是这样给我说的。”
“我们......快到学校了。”他爸爸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她了,只能转开话题搪塞江遇杨。
江雨落也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她知道,再继续问下去,也不会有答案。
很多问题的答案,我们明明知道是徒劳无获,依旧还会借着一腔孤勇的倔强去问个明白,很多时候,不是为了知道答案,只是为了知道为什么,为了知道脑子里面的那个问号。
这个问题困扰了江雨落那么多年,是让她惹上一身孤傲的罪魁祸首。
她坚信,有一天,她能卸下枷锁,没有顾忌的过着自己想要的人生。